帝王偽善、剋扣民糧、私蓄私兵，樁樁件件，皆是誅心致命。
楚慎薄唇緊抿，聲音低沉冰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在死寂大帳中緩緩響起：「此事，不准再對外吐露半個字，至於那本帳冊，暗中全力追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蹤跡。」
高世昌連忙叩首，「是，我一定會找回私帳，哪怕是拼了我這條命。」
「你的命……又值幾個銀兩？」
言語中，滿是對高世昌的不屑。
毫無疑問，若是情況允許，哪怕是用高世昌的命去換那本私帳，他也未嘗覺得不可。
他是天子，眾生皆在他眼中可視作螻蟻。
只要他們的命可以為他利用，成為他手中強有力的籌碼，那便是賞賜。
高世昌又怎會不知？
他從一開始便跟隨在楚慎身邊做事，雖然行事隱蔽，實則一直是楚慎擺在明面上的棋子。
帝王私心，骯髒齷齪，他心知肚明，卻不能言說。
他的項上人頭，隨時都能被取走。
「行了，退下去吧。」
高世昌應了一聲，便立刻離開營帳。
呼吸到新鮮空氣時，他眼前才終於不再發黑，原本軟得不像話的腿腳，也終於硬氣了些。
私帳若是不能拿回，他這條命終究是保不住的。
明明太陽當空，日光照在人身上時，和煦溫暖，卻叫他心中格外冰冷。
次日。
楚慎親率三萬兵馬奔赴江南的消息，便如同秋日時節的柳絮，很快傳遍大街小巷。
江南一帶剛剛熬過滔天水災，又忽然爆發疫病，百姓死傷無數，倖存下來之人皆人心惶惶，只怕下一個便輪到自己，又怕老天爺不開眼，再度帶來天災。
可百姓又怎知，所謂的天災其實是人禍，更是不知他們所敬仰的皇上，將他們的命視作螻蟻，隨意踩在腳下，等待宰割。
百姓只是聽聞陛下御駕親臨，原本死寂的街頭巷尾，突然煥發生機，茶館酒肆中皆是一片稱頌之聲。
人人都言，天子體恤江南萬民疾苦，千里奔赴，定是為了整治水患、撲滅疫病，救蒼生於水火。
不少百姓早早守在城門口，盼著一睹聖駕儀仗，等著朝廷降下撫恤、減免賦稅，也好讓他們尋常百姓的生活好過上一些。
可這份萬民稱頌的光景，並沒有維持多久，甚至只有半日之久。
一則驚天秘聞，便以風速般傳遍整個江南。
西山大營剋扣賑災款。
最先說出來的是悅來茶樓里的說書先生，繪聲繪色講出這則秘聞，簡直是駭人聽聞。
台下百姓起初並不相信，帝王身居高位，他們又怎敢相信，他們所敬仰的帝王，竟然如此草菅人命。
可後來，大街小巷的說書人都同時言說這一件事情，要知道茶樓里人來人往，差異化十足，消息也傳播得最快。
說書人口中的故事格外細節，漕運線路、中轉的據點、經手的官員，一樁樁一件件，皆說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人不信。
一時之間，百姓們臉上的欣喜與期盼消失不見，惶惶不安取代了原本的稱頌。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京城距離江南甚遠，這則秘聞想傳入京中至少要三日，可就在這同時，幾份一模一樣、字跡詳實的帳冊副本，悄然在八百里加急下送進了京城。
兩江總督衙門、暗察司使手中，先後拿到了那一本遺失的私帳印冊。
帳冊之上，歷年自江南稅賦、賑災糧之中截留的錢糧數目、以及這次水災的賑災款，負責人，都記錄得清清楚楚，上面那官印，也由不得人不信。
還有一份，則徑直送入京城都察院，落在了左都御史林致的案頭。
林致，現任左都御史，年歲不過二五，朝堂中信服力極強。
但同時，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前太子妃的胞弟。
昔年儲位之爭，前太子落敗，一族凋零，前太子妃也香消玉殞，這一樁舊事，朝野之中人人皆知。
彼時，林致便已入了京城都察院，憑藉一身風骨，雷霆手段，站穩高位，縱使楚慎是九五至尊，也無法撼動。
好在林致剛正不阿，彈劾官員時毫不手軟，甚至有一些是前太子手下的心腹。
他做事滴水不漏，讓人找不出把柄，楚慎動他不能，也是根基不穩，不敢輕易動手。
書案之上，泛黃的帳冊靜靜攤開，一筆一筆刺眼的記錄，盡數落在林致眼底。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撫過帳冊，眸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帝王暗中剋扣江南賑災糧草，私養三萬西山私兵，樁樁件件，若是公之於朝堂，足以撼動大楚的江山根基，甚至可以輕易將楚慎的帝王之位取走。
眾人只當林致公正無私，卻不知道他心中也藏著私心。
他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前太子妃，在前太子死後鬱鬱寡歡，香消玉殞，死時已有五月身孕，一身隕，兩命無。
他們姐弟二人自幼一起長大，親密無間，前太子對他也甚好，悉心提拔，用心呵護。
那才是真正的明君。
然命運不公，小人心懷叵測，心善之人無法長壽。
他想報仇。
他想要楚慎的命。
卻不得不為黎民百姓考慮。
楚慎剛登基不久，天下尚未一統，此刻謀逆，苦的只會是無辜百姓。
他不能為了私心，便置百姓於水深火熱。
於是這份心思，他只能深深埋在心底，不敢有片刻暴露。
良久，林致緩緩合上帳冊，抬眼看向立在廳中的心腹幕僚，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這本帳冊是誰送來的？」
幕僚搖頭道：「我看見人時，他已經將帳冊送入書房，來人功夫極高，我未追上。」
聞言，林致垂下眼眸，眼底划過一絲暗芒，
「不怪你，料想送來這本帳冊之人，一定是早就有有所準備，想來這人定不簡單。」
這本帳冊關乎帝王，卻能直接送到都察院，背後之人勢力定然不可小覷。
「派人去查，既然問題由水災引起，便去江南，探查消息，切記，不可驚動皇庭，尤其是陛下，絕不能讓他知曉我手中有這本帳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