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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來福客棧煙火足,潑辣娘子罕嬌羞

2026-10-25 00:50:07 作者: 饒三木

  金陵城十里外的官道旁,坐落著一家平平無奇的客棧。

  上下不過三層,一樓大堂提供飯食,二三層廂房用作住宿。

  就連正門匾額上「來福樓」三字,也是透著幾分俗氣。

  然而正是這毫不起眼的客棧,每日裡卻是人聲鼎沸。

  大堂內吆喝聲、碗筷碰撞聲此起彼伏,座無虛席;二三樓的廂房更是常年客滿,連廊下的竹椅都時常被占滿。

  要知道,再往前十里便是繁華的金陵城,那裡酒樓林立、客棧如雲,雕樑畫棟的氣派場所數不勝數。

  可偏偏各路江湖客、行商走卒,都愛往這來福樓扎堆。

  其中緣由,倒也不是什麼秘密。

  只因這來福樓有位當家的老闆娘,人稱「豆腐西施」的白小娘子。

  不光做出的豆腐是一絕,那臉蛋身段也是標誌得緊。

  甚至有人戲稱,這豆腐西施要是也塗脂抹粉一番,換上一身艷麗裝束,那金陵四院花魁恐得再添一人。

  「老樣子,一碟花生米,兩壺老春黃,再切兩斤熟牛肉來。」

  「小二,麻溜上菜,耽誤爺爺吃飯的興致,小心把你家桌子給掀了!」

  「白小娘子,要的豆腐怎麼還沒上,俺來了三次都沒吃成……」

  時值正午,飯館內座無虛席,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

  「姐夫,待會兒你可別學著瞎嚷嚷,鬧著要吃什麼豆腐。」

  馬車停在路旁,李景軒手搖著摺扇,對著應當是初來乍到的夏仁提醒道。

  「哦,這是為何?」

  夏仁感到有些意外。

  畢竟剛才在車廂里,他可是親眼看到李景軒搖頭晃腦,一個勁地讚嘆來福樓豆腐的滋味如何如何。

  怎到了地方,卻又不讓點,難不成這小子也只是道聽途說?

  「姐夫,你這就有所不知了。」

  李景軒洋洋得意,他自認為膽識和才華方面比不過夏仁,但在通曉八卦這方面,整個金陵城他自稱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

  「這一來,客棧豆腐每日限量,來個人都嚷嚷著要吃,店家可不得惱嘛。這二來嘛……」

  李景軒雖是在認真解釋,可嘴角勾起的壞笑卻是怎麼都壓不下去,「姐夫你琢磨琢磨,要是見到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張口就說來吃人家豆腐,這不就……」

  正說著,兩人就聞得大堂處傳來一陣呵罵。

  「吃吃吃,吃死你們算了!老娘每天哪來這麼多功夫,給你們做豆腐!」

  櫃檯前,女人柳眉倒豎,靛藍綢裙襯得她身姿綽約,腰間銅錢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

  

  只見她雙手叉腰,虎牙雄起,擼起的袖子下,是白嫩勝雪的肌膚。

  原本就風情萬種、顧盼生姿的眉眼,此刻因著慍怒,又染上三分凌厲。

  「川渝暴龍。」

  夏仁的腦海中,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詞彙突兀地冒了出來。

  「看吧。」

  李景軒攤手,一副不言自明的模樣。

  白小娘子的火爆脾氣在這一片出了名,尤其容不得那些打著「吃豆腐」旗號出言輕薄的登徒子。

  但凡有人敢嘴賤,必定被她罵得狗血淋頭,言辭犀利得能把人噎得說不出話。

  可那些漢子臉皮比城牆還厚,挨了罵不僅不覺得害臊,反而腆著臉嘿嘿直笑。

  仿佛被罵也是種難得的「殊榮」,氣得白小娘子直跺腳。

  「叨擾了,豆腐可還有的賣?」

  來人不知是耳背,還是怎得,竟明知故問起來。

  「老娘都說了豆腐賣光了,你是聾了不成!」

  白小娘子鳳眼上挑,呵罵完後才擰著小腰不悅地朝身後看去。

  定睛一看,是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跨過了門檻。

  走在前面的,一襲青色襴衫,標準的書生打扮。後面跟著的,則是個頭稍遜,面帶稚氣的錦衣少年。

  那書生嘴角含笑,想來那句輕佻之語就是出自他口了。


  「姐夫,就說讓你別這麼幹吧,你瞧,這不是白挨一頓罵。」

  李景軒見夏仁翻了船,也是心中稍稍平衡了些,看來也不是所有女人都吃才華和相貌這一套。

  然而,還沒等李景軒出言勸解,平日裡潑辣豪爽、動輒罵娘的白小娘子,竟好似觸電般怔在了原地。

  「有的,水缸里還泡著兩塊,我這就給你做了端來。」

  她聲音輕柔,與平日判若兩人,就連走向後廚的腳步都慢了許多,渾不似往日般風風火火。

  這反常一幕,別說驚得李景軒差點丟掉下巴,店裡一眾熟客更是瞪大了眼睛。

  倒酒的忘了收手,酒水漫出碗沿;嘴裡塞著牛肉的忘了咀嚼,干張著嘴巴;就連搭著汗巾的店小二也駐足不前,揉著眼睛反覆確認。

  ……

  「所以啊,不要總道聽途說,真假與否,試試不就知道了?」

  夏仁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李景軒,又看向笑而不語的老楊。

  「夏哥兒你是有所不知,這白小娘子平日裡最討厭別人找她要豆腐吃……」

  楊老頭灌了口酒,嘿嘿笑著,「不過既然是夏哥兒來了,那自然是有的吃的。」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不對勁。」

  李景軒嘴裡絮絮叨叨,看向夏仁的眼神越發狐疑。

  蘇家招婿,或許能歸結為運氣使然;被南灼花魁青睞,也可說是憑藉詩才。

  可如今這潑辣的豆腐西施白小娘子,又為何突然一改常態?

  李景軒自始至終緊盯著夏仁的一舉一動,後者始終表現地中規中矩,絲毫沒有刻意討好或是撩撥的跡象。

  難不成這便是傳說中真正的情場高手?

  看似舉止尋常,實則舉手投足間暗藏玄機,僅憑几分不經意,便能直擊女子芳心?

  「公子,您要的豆腐。」

  白小娘子玉手端著餐盤,水汪汪的豆腐被切成小塊,配著上好的肉末和秘制辣醬,那紅亮的色澤,讓人一看就有食慾。

  店小二剛才在後廚看得真切,那盤麻婆豆腐竟是老闆娘親自下廚做的。

  他在這客棧跑堂少說也有一年半載了,還從未見過老闆娘系上圍裙,今兒個可算是開了眼。

  見此情形,他趕忙在後廚點了幾個招牌菜,趁著熱乎勁端上了桌。

  ……

  「要不要坐下一起?」

  夏仁往裡挪了挪,「白姐姐,應該還沒得空吃午飯吧。」

  這不是變相地讓豆腐西施作陪?這書生好生不識好歹!

  此話一出,食客們不約而同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白小娘子的俏臉上。

  只見後者面色緊繃,神情僵硬,顯然被這話驚住了。

  要知道,白小娘子親手將豆腐端來,已是難得的禮遇,竟還提出要她當眾作陪。

  平日裡白小娘子最見不得這種輕浮做派,以往那些言語冒犯的登徒子,都被她罵得狗血淋頭,這次只怕更要雷霆大怒。

  坐在對面的李景軒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咬緊筷子,暗嘆姐夫行事太過莽撞。

  就算想在自己面前展現魅力,也不該如此急切,反倒弄巧成拙,把場面弄得這般尷尬。

  「好,好啊。」

  白小娘子默了半晌,臉頰緋紅如霞,竟羞澀地點了點頭,動作拘謹地在夏仁身旁坐下。

  「豆腐很好吃,你也嘗一塊。」

  夏仁說著,用筷子夾起一塊嫩白的豆腐,輕輕放進旁邊的碗裡。

  「嗯。」

  白小娘子小口抿著,低眉順眼,唇角帶怯。

  那溫婉嬌羞的模樣,全然不似平日裡風風火火的豆腐西施,倒像是個未經世事的閨閣少女。

  「啪嗒!」

  李景軒手中的筷子猛然掉落,砸在地上的聲響格外突兀。

  「噗——」

  斜對岸的大漢剛灌下一口酒水,瞥見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得當場噴出水霧。

  原本喧鬧如沸的飯廳驟然安靜下來,唯有白小娘子咀嚼豆腐時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空氣里清晰迴蕩。


  ……

  「駕駕駕!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凌亂的馬蹄聲驟然劃破客棧的平靜。

  緊接著,一隊扛著刀斧的人馬如狼似虎地闖進門來,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地板微微發顫。

  「老闆娘!聽說你家的豆腐好吃得緊,還不快給兄弟們端上來!」

  為首的大漢身材魁梧,肩頭扛著寒光閃閃的大刀,虎目圓睜,周身散發著一股子凶戾之氣。

  「客官,您有所不知,咱家小店豆腐緊俏,這個時辰剛好賣完了。」

  店小二見狀,連忙小跑上前,賠著笑臉解釋道,「小的這就給您上酒水賠罪!」

  「放屁!」

  壯漢暴喝一聲,聲如炸雷,「偏老子來就賣完了?」

  隨即,也不管小二再做解釋。

  他雙腿岔開,環視周遭,鷹般銳利的眸子在經過一處靠窗的飯桌時停了下來。

  推搡開略顯擁擠的桌凳,大漢提著刀大步逼近,刀尖直指著低頭用餐的夏仁。

  「這小白臉吃的,洒家就吃不得?」

  領頭壯漢發話,跟隨其後的一伙人同時亮出刀兵。

  「噌噌噌!」

  鐵器的撞擊聲衝散了所有人的食慾。

  先是有人察覺到來者不善,貓著腰走了。

  緊接著,又有幾個食客將碎銀子拍在桌上,匆匆離席。

  再然後,就是桌椅碰撞聲此起彼伏。

  眾人如驚弓之鳥四散而逃,也不知有多少人趁亂逃了單。

  片刻後,安靜的飯廳大堂里只剩下靠窗桌上的寥寥四人。

  「豆腐本是尋常物,人人都能吃。」

  被刀指著的夏仁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壯漢凶神惡煞的嘴臉,嘲弄道,「就是替人賣命的豬狗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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