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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四句箴言

2026-10-25 01:03:07 作者: 饒三木

  「夏安仁,我承認你給了我許多驚喜,但這一回,縱是儒聖顯靈也無力回天。」

  謝雲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腳下那道正在凝練半截書山的身影。

  掌心的亞聖笏板泛著溫潤的光澤,源源不斷的浩然之氣正順著經脈匯入丹田。

  作為當代國子監祭酒,執掌一脈文脈傳承的大儒,他有底氣蔑視所謂的變數。

  二先生那樣的驚世之材,不也在他的問心局下鎩羽而歸?

  即便眼前這個夏仁總能跳出常理之外,此刻被鎖在這方由文脈之力構築的困龍場中,又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指尖輕輕叩擊笏板,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光,「束手就擒吧,你的變數,該到此為止了。」

  ……

  「儒聖顯不顯靈我不知道。」

  夏仁抬頭望向在文氣加持下,變得有些不可一世的謝雲,古怪一笑,「只是我等手無寸鐵,實在有些不公平。」

  「借聖人法器一用!」

  夏仁高亢出聲,那本應被亞聖笏板壓製得偃旗息鼓的第一文脈,忽然間如地火奔突般翻湧沸騰。

  方才還似散煙般虛浮飄曳的淡青色文氣,此刻竟似聽見金鼓之音的千軍萬馬,在天地間掀起一陣嗡鳴。

  萬千文氣如歸巢之燕,化作漫天光雨,攜著簌簌聲響向他蜂擁匯聚。

  空氣中光影流轉,青芒漸盛。

  那些奔涌的文氣在夏仁身前凝而不散,震顫著析出絲絲縷縷的金色脈絡。

  虛空驟然泛起漣漪,一支刻滿上古蝌蚪文的古樸毛筆從中緩緩浮現,竟教謝雲手中的亞聖笏板都泛起了細微的共鳴震顫。

  「那是,至聖先師的儒筆!」

  書院六位先生齊齊出聲,卻又在同一時間啞然。

  連他們都未曾見過,以為遺失在歷史長河中的白鹿書院傳承法器,此刻竟被一個白鹿書院的記名弟子召喚而出。

  青霞山巔,至聖先師祠堂,楊明院長所燃的三根長香,頃刻間燃燒殆盡,只剩飛灰。

  一股磅礴的青氣自儒聖的雕塑上蕩漾開來。

  百丈高的儒聖虛影再一次閃現。

  「請儒聖執筆!」

  夏仁再請。

  「竟然讓儒聖代筆!」

  「黃口小兒,怎可如此狂傲。」

  「聖人怎會回應如此無禮的請求……」

  夏仁的離經叛道之舉引來了一陣嘲諷謾罵。

  

  ……

  三天前,青霞山巔,草廬旁。

  一老一少兩道身影枯坐在棋盤的對立面,二人不知擺了多少次,推演過多少次局面的走向,都無法滿意。

  「比起一時的輸贏,在我看來文脈之爭本就不該出現。」

  年輕人皺著眉,棋局無論怎麼看,最後的結果都是兩敗俱傷,沒有善果。

  「若不該出現便不會有,這世上又怎會有如此多的紛爭。」

  老人搖頭嘆息,他又何嘗願意重複這種無謂的鬥爭。

  「若是將這棋盤掀了,如何?」

  年輕人像是想到了什麼,兩眼放光,「既然重開了無數局,都沒有雙贏的局面,不如掀了算了。」

  「如何掀?又由誰來掀?」

  老先生一問便是兩句,這般離經叛道的想法,也就不過及冠之齡便入得超凡入聖之境的年輕人才敢妄想。

  「我們自然不夠分量,可祠堂的那位當是有掀棋盤的資格吧。」

  年輕人狡黠一笑,將目光投向至聖先師的祠堂,「若院長能有這般魄力,那我也不介意捨命陪君子一番。」

  「分量是夠了,可如何讓兩派歸心呢?」

  老人經過這幾日的對弈,明白年輕人不是輕佻之輩。

  若能請得儒聖顯靈,頒布法旨,天下的讀書人自當遵循。

  「我這裡有四句箴言,院長可願一聽?」

  年輕人袖中青氣翻湧,偌大的棋盤上只剩四子。

  老人神色鄭重,「自是洗耳恭聽。」


  ……

  三日後的今天,楊明院長肅然長揖於至聖先師祠堂前。

  耳畔,是四句箴言隆隆作響,外頭是年輕人打算終結這五百年爭鬥的宣言。

  院長滄桑的目光掃過牆上那一排排鐫刻著歷代書院院長名諱的牌位。

  每一尊牌位下,都沉睡著一段段曾縱橫文脈的文道精魂。




  楊明院長指尖輕輕撫過最近一尊牌位的裂痕,聲音裡帶著五百年光陰沉澱的厚重。

  「若能用我等殘魂為引,喚天下讀書人同歸一心,莫說借聖人之筆,便是要這滿室文膽碎成齏粉,又有何懼?」

  言罷,他撩袍跪地,額頭觸地時幾乎要將滿腔熱血都融進這聲請求里,「請文脈成全!」

  死寂已久的祠堂突然泛起震顫,那些只剩淡淡靈韻的牌位竟如聽到戰鼓的老兵,紛紛嗡鳴作響。

  最上方那尊刻著「青霞書院初代山長」的牌位率先亮起微光,繼而連成一片星河般的光帶。

  「善。」

  滄桑的聲響自祠堂穹頂落下,像古籍開卷時的沙沙聲,又似千萬大儒同聲一嘆。

  楊明抬頭時,正見至聖先師虛影的袍袖再次揚起,與方才夏仁身後那道身影重疊。

  「請至聖先師執筆!」

  歷代山長的聲音在祠堂內交疊,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落。

  ……

  至聖先師祠堂上的虛影在夏仁身後凝聚成型,袖袍揮舞,竟真抓握住了那支金色的筆桿。

  「你不是問過我,為何要將教派命名為『太平教』?」

  夏仁看了一眼神色複雜的二先生,笑道,「這便告知於你。」

  反正他也不止一次當抄詩匠了,再復現一遍那若清夜聞鍾,又似當頭棒喝的四句又有何妨。

  夏仁誦念,儒聖執筆——

  「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儒聖虛影揮筆如椽,四句箴言自筆尖噴薄而出,化作金色符文懸浮天際。

  剎那間,青氣席捲大周疆域,每一寸土地上的儒家學子皆覺耳畔響起洪鐘大呂。

  那是跨越千年的聖音,是文脈最深處的震顫。

  方才還固若金湯的書山轟然潰散,謝雲手中的白色笏板驟然失去光澤,如同一截褪色的竹片跌落塵埃。

  他怔怔望著虛空中流轉的聖言,只覺喉間腥甜。

  原以為至死方休的文脈之爭,在這四句箴言前竟如兒戲般脆弱。

  那些曾讓他夜不能寐的「大義」,此刻都化作了指尖的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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