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賜教。」
安南王抬手做請,兩人再次落座。
「王爺既然能到此處,想來屠統領已被『請』到府上了。」
夏仁這幾日都在山上閉關,解除第二根囚龍釘,期間並未收到過任何山下的消息。
儘管總是被二先生調侃,但夏仁確實是除了第二夢之外,太平教最心思深沉之人。
「神策軍群龍無首,五百之眾不過是無頭蒼蠅。」
安南王對此並不意外,若夏仁連此都猜不透,太平教便毫無拉攏價值。
「王府前些日子將米糧交給丐幫弟子,如今城外想必已集結眾多災民。先挾亂民起勢,再以『正本清源』之名清君側。」
夏仁繼續道,這是他從第二夢處得到的情報,「只要控制金陵,再與燕京那位聯絡,南方便可一呼百應。」
「正是。」
王棣坦言,這是他籌謀已久的計劃,也是安南王府六百年經營的底氣。
「但神策軍始終是隱患。即便屠洪被擒,神捕司那位有御賜寶刀,仍可調動。」
夏仁與王棣對視著,似乎能透過眼睛看穿這城府極深的王爺的想法,「所以為了萬無一失,王爺勢必有所依仗。」
「只需半日,三千精騎步兵便可殺向金陵。」
即便部署被看穿,王棣仍然無懼。
「那王爺可知,我前些天閒遊金陵,見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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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仁的笑容讓人感到不安。
「那冒牌南鎮撫使叛了便叛了,不足為懼。」
安南王何嘗沒有調查過夏仁。
「後來我還去了一趟外秦淮河,見了屠洪。」
夏仁也不再打啞謎,「幸得屠將軍信任,他將虎符交予了東青幫幫主雷乾。」
「如果西槽幫此時以為是殺向東青幫一統江南漕運的好時機,想來會被神策軍和東青幫殺得片甲不留。」
夏仁看到安南王的臉頰明顯抽動了一下。
「就算雷乾掌控神策軍,西槽幫有精良兵甲,也能拖延半日。」
雖然挾持屠洪這步棋算漏了,但大局仍在掌握中。
「災民本就困苦,若再被人利用,我實在不忍。」
夏仁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述說一樁不起眼的小事,「正巧我認得丐幫的一位老前輩,告知他有位丐幫的小堂主想要裹挾難民起義——王爺猜他老人家會不會清理門戶?」
周記茶攤的老闆看得清楚,此刻王爺的臉比方才黑龍擒獲還要陰沉。
「災民不過是為了牽制神捕司。」
不到最後一刻,安南王還能沉住氣,「待到老虎山上的三千精兵進城,不過多費些周章罷了。」
「這點我原本也沒想到應對之策,但太平教並非只有我一人,總會有人去安排。」
夏仁笑了笑,思索道,「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當是將『他』請了來。」
「他?」
安南王眉頭皺起,「一人?」
「嗯。」夏仁點頭肯定。
「武道宗師?」安南王再問。
夏仁再次點頭,沒有故弄玄虛。
「笑話!」
「一人能擋三千精兵?」
「難不成那武道宗師是陸地神仙?」
原本默不作聲的護衛們忍不住嗤笑起來。
「那傢伙距離陸地神仙確實還差些火候。」
夏仁開誠布公,「不過他得了兵家傳承,最擅以一敵多,所以要說王爺的三千人馬對上的是陸地神仙,其實也不為過。」
茶棚內一片死寂。
神州大地在大周一統天下前,曾有長達數百年的戰亂時代。
那時候還沒有宗師不上戰場的約定俗成。
兵家便是戰場上的殺出來的武道宗師。
兵家宗師氣息之綿長,韌性之強橫,遠非江湖這個相對溫和的環境所催生出來的武道宗師可以比擬。
一對一或許各有所長,但一對多,兵家當仁不讓。
「所以真龍也好,妖龍也罷,我並不關心這些。」
夏仁正色道,「相反,我與王爺一樣,最是識實務,我只見到那黑龍被書院制服,困回井中。」
夏仁蓋棺定論,「金陵這局,王爺敗了。」
……
雨中的沉默總是異於往常。
要麼在沉默里收斂殺機復歸平靜,要麼在沉默中雷厲風行暴起殺人。
安南王此刻怒火中燒,即便養氣功夫極佳,也難掩氣勢全開的駭人威壓。
三品武道宗師的內勁翻湧,先是震得茶盞不住顫動,繼而帶動桌子搖晃,最終整個茶棚如同遭遇狂風地震,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
老周幾次想趁亂偷跑,都被衛士怒目逼回,只能躲在櫃檯後瑟瑟發抖。
「這倒霉書生,怎麼每次來都攪得雞犬不寧!」
他心裡暗罵著那雲淡風輕的夏仁,又暗暗祈禱雙方別動手,否則這小店定然難逃拆毀的下場。
「本王承認中了你的算計。」
安南王終究未下殺手,但看向夏仁的目光已無半分拉攏之意,「可你又何嘗不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話音未落,茶棚外一道閃電劈下,十三道身影驟然閃現。
「今早有人傳密信與本王,透露了些消息。」
安南王目光如刀,不再掩飾鋒芒,「九公子似乎已失去宗師修為,如今唯一的依仗,不過是位獨臂馬夫。」
「九公子要不要猜猜,那馬夫為何遲遲沒有現身?」
安南王拂袖離去,他需要回王府主持大局,他不相信自己多年謀劃會毀於一旦。
「殺了他!」
這是安南王離去前給十三太保下的命令。
「這種感覺還真是似曾相似。」
夏仁皺著眉,他承認自己也很討厭被人算計。
而且對方已經不止一次算計他,半年前一次,半年後又是一次。
「到底是誰呢?」
夏仁思索著,擺弄著手上的茶杯,完全沒有理會已經將他包圍地密不透風的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對待夏仁的態度尤為謹慎。
他們都是江湖中人,聽說過太平教九公子的威名。
這位年輕的武道宗師自出道以來未嘗敗績,且以一劍殺敵聞名。
王爺雖稱得到密信,且眼前這書生身上確實沒有雄渾的武道之氣,但很難保證其沒有後手。
安南王修到武道三品的宗師境界不出手,而是留他們十三太保善後,便也是存著這份謹慎。
若九公子真不復宗師境界,那十三人聯手絕對能取其項上人頭,若不然,王爺也得以提前脫身。
「九公子,得罪了。」
對強者的尊敬是每一位武夫所具備的素養。
儘管面前是敵對之人,儘管對方可能已經虎落平陽,但該有的敬意不能少。
遠處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一看就沒有武道修為,只是奮力地跑著,便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十三太保默然,任由那人進入茶棚。
「姐夫,爹和表姐去了商會,到現在還沒口信傳來,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景軒沒有聽李傳福的話,而是去了一趟蘇家,將夏仁書房的劍和面具取了過來。
他對夏仁有一種迷一樣的信任,只要姐夫出馬,便是父親覺得難辦的事,也一樣不在話下。
「你們幹的?」
夏仁抬頭,掃視十三太保,目光幽冷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