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易擦洗肉案沒停,臉上沒有一絲意外。
幾天以前,他就看出了鄭雄想法。
人到晚年,徒弟反目,名聲不保,早已是心灰意冷。
鄭雄做了這麼些年的買賣,家裡也不差錢,金盆洗手也是理所當然。
「明白了。」
魏易將肉案放好,道:「鄭爺早點休息,我明日再來。」
鄭雄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看著魏易的背影想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晃悠,七天時間很快過去。
此時晨曦初升,朝陽漸顯。
連日來的陰雲終於散去,天空藍汪汪一片,像是一塊純淨無暇的藍寶石,刺眼異常。
魏易特意換了套衣服,朝鄭家走去。
鄭家的院子面積不小,又因為殺生,所以位置偏僻,幾乎快到了城牆根。
好在他對城南這一片很熟,以前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知道有小路能省點路程。
一路快步走過街道。
街上的店鋪都關著門,窗戶木門上都有些大裂縫,像是刀劍砍的,有幾家鋪子門上開了個大口子,不斷有人往外搬東西。
聽到魏易的腳步,裡面人的動作一下停止。
「追!那狗東西是青狼幫的!」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十幾個紋著虎頭的大漢狂奔出來,一個滿身傷痕的人正在慌不擇路地逃跑。
然後就是桌球的金屬交擊聲,最後一聲瘮人慘叫響起,安靜下來。
幫派……
魏易從門後閃身而出,望著地上殘留的鮮血,漸漸有了決定。
鄭家。
偌大的院子空蕩蕩的,臨時僱傭的幫工都走了,就連下人也遣散了不少。
唰~
清脆的磨刀聲格外響亮。
魏易同往常一樣,有條不紊工作。
【煉化命格:40】
【大力(地煞七十二術)(進度4%):古之有神佛肩扛三山而力不竭,無窮神力,此乃擎天巨力之術。】
神通進度又增加了1%,沒產生特殊效果,只是力量增幅些許。
豬欄里已經沒有肉豬了,只剩下一頭剛下了崽的老母豬在閉眼休憩。
腳步聲在院子裡迴蕩,沒了難聽的豬吼聲,整個鄭家都變得有些死寂。
「鄭爺,多謝這段時間的照顧!」魏易深深鞠躬。
「不留下吃頓飯再走?」鄭雄嘆了口氣。
「不了。剛打聽了個練武的地方。」魏易這幾天沒閒著,來來回回跑了不少路,加上陳宏的渠道,也算是有了結果。
家附近有位姓張的武人,以前是跑江湖的,據說是受了傷退隱下來,他那邊倒是不分什麼外院內院大師兄的,去了就從磨皮開始教。
那邊的學費也比武館便宜許多,光要大米麥子一類的糧食,換算下來三個月也就十兩銀子。
「練武不成呢?你有什麼打算?」鄭雄皺眉道。
他年輕也練過武,自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習武有成,根骨、悟性乃至於銀錢都是限制。
特別是魏易這樣的窮苦人家,缺少補藥,光是前期的磨皮就是個問題。
「有鄭爺的殺豬手藝在。我和阿妹,無論如何都能吃飽飯。」魏易笑了笑,無論在哪個朝代,殺豬佬都能混口飯吃,富不了,但也餓不死。
並且。
他不可能放棄殺豬。
殺豬的手藝不能停。
【地煞七十二術】才是他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真正本錢。
「你小子!」
鄭雄欣慰地笑了起來,忽然感覺自己後繼有人,可緊接著強烈的悵然若失感又從心頭湧起。
「哎!!!」他長嘆一聲,想開口挽留,卻說不出來。
這次封刀,是他和女兒共同的決定,外城越來越亂了,大白天都有幫派混戰,去內城發展更安穩些,他沒留下魏易的藉口,總不能去內城殺豬吧。
「……我在衙門裡還有點關係,若是你想去當個胥吏,我可作保推薦。」鄭雄沉默片刻,緩緩道出。
「多謝鄭爺好意,我心意已決。」魏易微笑婉拒。
「我這裡還有些銀錢,你拿去用吧。」鄭雄又沉默了片刻,摸出一個布袋,約莫有十兩銀子重。
「好。」魏易這次沒拒絕,「鄭爺您留個地址,日後我必連本帶利還您。」
「……不用了。」鄭雄背過身,一句話也不想說了,他總感覺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大恩不言謝,我魏易日後定有回報!」
他身後傳來魏易的聲音,還有行禮時衣服發出的摩擦聲。
「鄭爺,江湖路遠,多多保重,我等後會有期!」
腳步聲漸漸遠去。
再回首。
鄭雄已是淚流滿面。
他好半天才平復下心情。
掃視四周。
肉案被盥洗得整潔如新,沒有一絲血污和油腥,旁邊架子上一把把尖刀鋥光瓦亮的閃著,青石地磚亮得和鏡子似的卻不見絲毫水漬。
「這小子……」鄭雄雙眼通紅,差點又要流淚。
吼~吼~
忽然。
豬欄那邊有劇烈的豬叫聲響起。
鄭雄視線望去。
三丈見方的豬欄,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實的茅草,糞便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一人多長的食槽里,裝著滿滿的清水和飼料,飼料還微微冒著熱氣,應該是剛放上不久。
老母豬前爪搭在圍欄上,使勁來回晃動,連圍上來的豬崽子都不管,只是一味朝著魏易離去的方向悲嚎,似乎它也明白了什麼。
鄭雄渾身一震,眼裡多出些莫名意味。
這頭母豬,從一開始,都是魏易在餵養照顧……
連豬都有感情……他鄭雄,連頭豬都不如?!!
「魏易!」
鄭雄顧不得其他,匆匆忙忙朝影子追去。
……
「父親,一個外城的鄉巴佬而已,值得如此?」
廂房內,鄭芸如眉頭緊蹙,眼中有輕蔑之色閃過。
她是鄭雄的長女,原本正在府城研學,得知鄭雄生病後,火速趕回,並決意斷了外城買賣,全力進入內城發展。
「芸如,左右不過一個推薦,成與不成,咱們鄭家賠得起。」鄭雄正色道,「況且這次徭役之事給我一個警醒,富貴二字,有了貴人才能得富,若是能投資出一位貴人,我鄭家以後也能有靠山依仗。」
「就那小子?可惜了這份人情。」
鄭芸如搖搖頭,明顯是不信,她穿著一襲淺粉色長裙,雙峰高挺,容貌精緻,只是兩側顴骨讓她看起來稍顯刻薄。
鄭雄沒說話,只是內心思索。
魏易,不以殺豬卑賤而有始有終,是為純良。
一己之力支撐全家上下,是為情義。
身陷囹圄卻不忘初心,是為有志。
此等重情重義、感恩圖報且心懷大志者,豈能一事無成?
這些話,鄭雄沒對女兒說,只是笑了笑:「就當是,積德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