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歸坐在退役事務司的窗口前，已經等了小半刻鐘。
窗口裡面，一名青袍仙吏正低頭翻著他的資料。
案桌是整塊白玉雕成的，邊角刻著雲紋，旁邊懸著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古鏡，鏡面不時泛起微光，一行行字跡自行浮現。
再往外看，透過大殿敞開的側門，能看到遠處仙宮懸於雲海，金瓦玉柱在天光下熠熠生輝。
一隊披甲天兵踏雲而過，更高處還有幾座龐大的浮空神殿緩緩隱入仙霧，怎麼看都是貨真價實的天庭。
然而大殿裡面……
「軍籍調離文書沒帶？」隔壁窗口的仙吏抬起頭，「那不行，回原駐地補一道章。」
「我都跑第三趟了。」
「第三趟也得補。」
更遠一點，還有人站在窗口前問：「我這安置什麼時候能批下來？」
「上面還沒回文。」
「那大概還要多久？」
「等回文。」
一名剛辦完手續的老天兵抱著一摞玉牒離開，窗口後的人頭也沒抬：「下一個。」
林歸聽著這些聲音，神色沒什麼變化，其實挺正常，天庭再大，也總得有人辦事。
天兵要調動，仙官要歸籍，軍功要結算，俸祿要轉檔，打仗的時候可以一道軍令傳遍諸軍，真到了退役，總不能一句「你回家吧」就算完事。
只是……
林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枚已經失去軍職印記的身份玉牌，還是有些不太習慣。
結束了。
今天把最後幾道手續辦完，他與現役天軍之間最後一點正式關係，也就算徹底斷了，以後不會再有軍令送到他面前，不會再有臨時徵召，不會再有人告訴他，哪一界出了問題，哪一路軍團需要支援，哪一片星域又得打。
從最普通的天兵，到後來拿過軍中的兵王，再往後……打了太久了。
久到林歸已經有些記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沒有真正想過「以後」這兩個字，戰爭結束了，軍隊裁編，他也退了。
所有手續都辦得很體面，該結算的結算，該保留的保留，沒少他什麼，所以林歸也談不上有什麼不滿，只是突然沒事幹了，一時間竟有點不知道該做什麼。
「好了。」
窗口裡的青袍仙吏終於把最後一份玉牒放下，他又核對了一遍林歸的身份玉牌，在其中幾處蓋著印璽的條目上停了停，隨後語氣不自覺認真了幾分。
「軍籍這邊已經全部註銷，退役待遇也都轉過去了，現在還剩最後一項。」
林歸抬眼：「什麼？」
「安置去向。」仙吏問得很隨意，「退役以後準備去哪兒？」
林歸沒說話，仙吏等了兩息，也抬起了頭。
林歸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真的不知道去哪兒，這些年駐地換了不知道多少次，住過軍營，守過天關，也在一些地方停過很多年，可真要說哪裡是家……
林歸沉默片刻：「還沒想好。」
「沒想好？」仙吏倒也不意外，這些年退下來的老兵不少，有些在軍中待得太久，真退下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不知道該去哪。
「那先查原籍吧。」他伸手在青銅古鏡上一點，「看看最早的籍貫登記在哪兒，要是當地還接收，按流程也能給你做原籍安置。」
林歸點頭：「行。」
鏡面微亮，一行行記錄迅速划過，最開始還很正常，姓名，靈魂初錄，早期轄籍，幾次遷轉記錄。
再往前翻，青袍仙吏的手忽然停了，他盯著鏡面看了兩眼，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地球？」
林歸原本還有些出神，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甚至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直到那兩個字又在耳邊過了一遍。
地球。
林歸的眼神忽然動了。
青袍仙吏還在看，越看眉頭皺得越深，片刻後，他抬起頭：「這是哪？」
林歸沒有回答。
旁邊正好有另一名仙吏起身取檔，青袍仙吏順口問了一句：「老張，地球你聽過嗎？」
「地球？」那人停了一下，「哪個地球？」
「就叫地球。」
「哪個界？」
青袍仙吏低頭看了一眼：「沒寫。」
老張湊過來看了兩眼，也皺起眉：「現轄地名？」
「查不到。」
「那估計是舊地名。」另一邊有人聽見了，隨口提醒了一句，「這種初錄特別早的，別查現行轄域，翻歷史舊檔。」
青袍仙吏恍然：「對。」
他重新點向古鏡，這一次等的時間明顯長了一些，過了一會兒，鏡面上的字跡終於變了。
青袍仙吏一行一行往下看。
「歷史舊轄域……」
「長期失聯……」
「常設駐地撤銷……」
「原行政聯繫中止……」
念到這裡，他都有些意外，又往下看了一眼：「靈氣評級這麼低？」
他重新核對了一遍，隨後輕輕「嘖」了一聲：「還真有這個地方。」
沒有嘲諷，純粹就是意外，天庭轄界太多，有些地方名字聽都沒聽過，再正常不過，像這種連常設駐地都早已撤銷，只剩一份舊檔躺在歷史轄域記錄里的地方，如果不是今天翻到，恐怕這名仙吏再當幾百年差，也未必會專門查上一眼。
可林歸已經沒有再聽他說什麼了，他的目光牢牢落在鏡面那兩個字上。
地球。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這個名字對他而言，甚至已經有了一瞬間的陌生。
緊接著，一些幾乎已經沉入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忽然翻了上來，家裡亮著的燈，飯桌上的菜，母親在廚房裡喊他吃飯的聲音，父親走在前面的背影，還有一個年紀不大，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小丫頭。
一閃而過。
林歸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這些記憶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十幾年前，可對他來說……已經隔了數千年。
他當初意外離開地球，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修煉了近百年，後來飛升，進入天庭，再後來從軍，一年又一年，一戰又一戰。
等真正知道諸界時間流速並不相同的時候，他已經很少再去想地球了，並非不想回，只是沒有什麼意義了。
在他的認知里，哪怕地球還存在，那些人也早該不在了，父母、妹妹、過去認識的所有人……都該只是歷史裡的名字，找不到才是正常的，所以他從沒找過。
可現在……
「等等。」林歸忽然開口。
青袍仙吏抬頭：「怎麼了？」
林歸指了指鏡面：「它還在？」
仙吏愣了一下：「地球？」
「嗯。」
他又看了一眼舊檔：「檔案顯示，還在。」
林歸沒說話，過了片刻，他又問：「能查那邊現在的時間嗎？」
「時間？」
「對。」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天庭轄界太多，各地時序又不統一，涉及跨界事務時，本來就需要核對當地時標，只不過這種早就斷了常設聯繫的歷史舊轄域，得多翻一層舊記錄。
青袍仙吏重新調出地球的界域時標。
片刻後，他應了一聲：「有，舊時標還能用。」
他低頭換算了一陣，眉頭忽然也挑了一下：「你當初從這裡離開的時間……」
他看了看林歸最早的靈魂登記，又看了看如今的時標，語氣有些詫異：「按地球當地時間算的話……才過去十幾年。」
大廳里的聲音還在繼續，有人說話，有人走動，不遠處又傳來一句：「下一個。」
林歸卻忽然什麼都沒聽見了。
十幾年。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低頭把那份時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居然是真的……
他自穿越之後，從玄界到飛升仙界，如今都千歲有餘了，地球，只過去了十幾年。
那也就是說……
母親呢？
父親呢？
小妹呢？
林歸呆坐在那，許久沒有動彈。
直到窗口裡的仙吏試探著喊了一聲：「林……林先生？」
林歸回過神：「嗯。」
「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追問手續，「還要多久？」
仙吏一愣，剛才還一副去哪兒都無所謂模樣的人，怎麼突然就急了？
他看了眼面前的玉牒：「你簽完這裡就結束了。」
林歸拿起筆。
落筆。
一氣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