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二食堂?那家拉麵今天開門了。」
「你請?」
「請,正好有點事想問你。」
教學樓外,兩道旁銀杏樹枝葉落盡,林歸和周硯並排走著。
聽著他的話,林歸偏頭看了這城隍小子一眼:「難怪這麼痛快。」
周硯笑了笑,到了食堂,端來兩碗面,在靠窗的空桌坐下,先喝了口湯,才壓低聲音。
「林歸,天庭是已經……」
「你沒收到敕令嗎?」
「收到了……」
「那不就好了。」
周硯沉默了下,隨即輕輕嘆了口氣:「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那地球豈不是很快也要有大變化了?」
「興許吧。」
林歸嘬了口面。
周硯頓了頓,又接著道:「那你知不知道,敕令是不是對神職產生一定影響什麼?」
林歸抬眸看向他:「怎麼,你有什麼反應了?」
「嗯,自那日之後,我便能感覺到神印背後,似乎隱隱有一根線連接至,九霄之上。不過,我的權能倒也比起先前要好了不少…」
他抿了抿嘴,接著道:「我就是有點擔心,這聯繫會不會一直加深下去?」
「天門重開,神道歸位,有點感覺很正常,至於聯繫…」
林歸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只要不觸犯天規,天庭哪有那功夫理會你這一小小城隍。」
「哈哈,說的也是,說的也是……」
周硯尬笑著吃起面來,心頭微微鬆了口氣,只是些許複雜的糾結與情緒依舊盤桓在心頭有些積淤。
城隍,可他如今,依舊沒有承上那份神職,只是接著一點小手段,在扮演扮演那個角色罷了。
食堂喧喧嚷嚷,兩人之間的氣氛卻重新安靜下來。
只是飯才吃了一半,周硯便擦了擦嘴匆匆起身朝林歸告別。
說是陶安聯繫他,天庭通過神道轉下了一份核驗文書,要他過目,轄區里也出了點零碎狀況。
林歸點點頭,任由他離去,只是看著周硯這步履匆匆,卻毫無遲疑的背影,目光停頓了許久。
突然,肩膀被人從背後突襲了一下。
「嘿!臭老哥在這發什麼呆呢?」
「…臭老哥?」
「嘿嘿,好哥哥~」林潯嘻嘻笑了下,拉著唐寧在一旁坐下。
沒一會兒,林歸的寂靜便被打破,四周再度洋溢起了自家蠢妹妹嘰嘰喳喳的聲音。
他搖搖頭,繼續低頭吃飯。
罷了,如何抉擇,終歸看他自己。
……
修繕後的舊城隍廟裡,陶安已經等在廊下。
院門旁還靠著掃帚,石階上的落葉剛清過,今日廟裡清靜,兩人在偏殿旁坐下說話。
「各處復甦的土地都在核報情況,小神這邊的轄地現狀已經整理好,先送來給大人看看。」
陶安遞上冊子,周硯接過,神印里那道先前收到的訊息隨之清晰起來,凝成一份簡短的核驗文書。
問的是神位恢復情況、轄內復甦神職,以及目前能否正常視事。
周硯本以為要費些功夫去辨識上界文書,可目光掃過那幾行字跡的瞬間,腦海中竟毫無阻滯地浮現出規範的申奏格式與回稟措辭,甚至連神印應當壓在哪一個字腳,都如同烙印在骨血里一般清晰。
這份突如其來的熟練感,讓他指尖微微一頓。
但很快,他便釋然,這種事,早已習慣了……
陶安見他看起公文,神色倒鬆快了些。
「上下總算連通了,往後遇到拿不準的事,也有地方請示,各處土地核報起來,彼此是什麼狀況,也好有個數。」
周硯應了一聲,注意力仍停在「能否正常視事」上。
過了片刻,他將文書暫且留在神印中,問起眼前的事:「您說轄區裡有狀況,具體怎麼了?」
「清泉巷有戶人家清理舊宅,把堂屋的老梳妝檯賣了,裡面還附著一縷亡魂,此刻被收舊貨的人放在城郊廢棄倉庫。」
陶安此前留意過,那魂魄神志不清,依著舊物留在屋裡,一直沒有傷人,本想請周硯去看看,能否妥善安置。
今日再去,才發現東西已經被搬走。
「小神擔心他們拆洗舊家具,傷到它依附的地方,便先來報一聲。」
周硯合上冊子:「走吧,且去看看再說。」
……
城郊廢舊物資集散貨場。
一處堆著舊門窗的貨院裡,收貨老闆剛放下電話,見有生人進門,便上前詢問。
此類事處理多了,周硯也早有經驗,拿出特調局給他的憑證,言明來意。
老闆原本還有些狐疑這玩意是真是假,但聽他說起那不對勁的梳妝櫃之後,臉色頓時一變,連忙主動將其領了過去。
一處棚下,老闆有些瑟縮地掀開防水布,露出了放在下面的梳妝檯,隨後告辭一聲便快步溜到了遠處觀察。
這玩意的怪動靜,給他可嚇得不輕,要不是有人特意委託他收這種東西,給點報酬還算豐厚,他才不折騰呢。
梳妝檯斜靠在木架旁,一側木板在搬運時磕裂了,接縫也鬆開一截。
周硯剛靠近,便察覺一縷微弱的魂息正在斷續散出,裡面模糊的人影蜷縮著,已經維持不住輪廓。
那人影似乎仍困在舊日的記憶里,手臂虛虛抬起,朝著早已缺了鏡面的木框摸索,身形每晃一下,魂息便淡上一分。
周硯放緩聲音:「先安心待著,東西還在。」
他轉向土地:「陶安,穩住這附近的地氣,我先護住它。」
陶安應聲,木杖點地,氣機沿著地面鋪開。
周硯同時催動神印,印中清楚傳來陶安穩住的範圍,他順著這道聯繫,將護魂的力量落向木板裂口。
淡淡的金光沿著裂口滲入木板,將不斷散出的魂息攏了回來,那道人影抬起的手臂緩緩垂下,蜷縮在木框內側,終於安靜下來。
周硯又看了片刻,確認魂魄穩住,才收回手。
「陶安,勞煩你再照看一會兒。」
「是,大人。」
周硯轉身,朝遠處的收貨老闆招了招手。
老闆磨蹭著走近,目光往梳妝檯上瞟了一眼,又趕緊挪開:「這位……同志,處理好了?」
「暫時穩住了,裡面附著一縷亡魂,所以你偶爾才會感受到一些動靜。」
老闆臉色頓時有些發白。
猜到這東西有問題,跟親耳聽見裡頭有個鬼,到底還是兩回事。
周硯看著他:「既然這麼怕,怎麼不乾脆直接扔了,還留在這兒?」
「有人專門要啊。」
老闆搓了搓手,苦著臉解釋:「那人說是修煉用的,越有年頭、越稀奇越好,要不是給的錢多,我哪敢壯著膽子折騰。」
「專門要?」周硯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又問:「方便告訴一下對方是誰嗎?嗯,可能和局裡的案子有關。」
他面不改色地扯著特調局的虎皮講了起來。
「城北一個姓錢的,以前也做舊貨生意,跟我打過幾回交道。」
老闆趕緊翻開手機,將聊天記錄遞給他。
對方列出的要求頗為具體,尋常舊家具、舊擺件都可以,重點是摸著異常陰冷、夜裡自行發出聲響,或是挪過地方後出現怪事的。
收貨之前先拍照片,說清異狀,由他看過報價。
這張梳妝檯的照片已經發了過去,對方也回了消息,讓老闆留好,明日下午來取。
周硯往上翻了幾條:「以前給他送過這種東西麼?」
「前幾天送過一個舊木盒,不過那個我沒聽見動靜,就是拿著涼,他看過便收了。」
「他有沒有說具體怎麼用來修煉的?」
「這哪會告訴我,我也就賺個差價。」
周硯將手機還給他,目光落回車斗里的老梳妝檯。
「這東西不能留給你交貨了。」周硯語氣平靜,「那人開的價,我照付給你,如何?」
老闆一聽不用自己擔干係,還能落著錢,懸著的心當場放下一大半,連連點頭:「成,成!同志你說了算,只要不找我後帳,怎麼著都行!」
周硯當場把錢轉了過去,又記下了那姓錢的電話與地址,交代老闆全當這單生意在路上磕壞了退回,莫要走漏風聲。
老闆收了錢,知趣地退回屋裡,不敢再多看一眼。
棚下一時安靜下來。
周硯走到梳妝檯前,抬手按在木板裂口處。
掌心神印微微運轉,柔和的金光順著木質紋理絲絲浸潤進去。那縷原本殘損搖曳的虛弱殘魂,在金光的溫養下緩緩舒展,不再驚恐地抓撓木框,蜷縮在木芯深處沉沉睡去。
「陶安,他就委託你挑個時辰幫其魂歸地府了。」
「小神明白,定會穩妥送他入輪迴。」
陶安手中木杖輕輕一點,車斗下的泥土微泛黃芒,化作一圈渾厚溫軟的氣旋將整張梳妝檯托起,連同那道安穩下來的魂魄,悄無聲息地沒入陰影之中,順著地下脈絡移走。
貨場重歸空曠,冷風吹得棚頂的鐵皮微響。
陶安收了法杖,躬身退後半步:「大人,小神先行告退。」
「去吧。」
陶安化作一道微芒遁入地底。
周硯獨自站在空曠的水泥坪上,低頭翻出方才記下的聯繫方式。
尋常修士武者修行,或淬鍊自身,或吞吐靈氣。即便有些偏門法子需借死物陰氣,也斷沒有專挑這種殘破帶魂的老舊物件的道理。
收一次可以說是偶然,連續搜羅,還專挑這種容易附著亡魂的物件,到底是在琢磨什麼路數?
周硯收起手機,目光掠過漆黑的夜幕,望向城北的方向。
明天下午,便能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