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城北,一家掛著舊貨調劑招牌的臨街鋪子。
周硯提前與特調局說過情況,此刻同陶安走進店裡,兩名外勤留在門外,照看周圍動靜。
櫃檯後的錢廣財正端詳一隻瓷碗,抬眼招呼:「看物件自個兒挑,老家當都在後排架子上。」
「錢廣財?」
錢廣財動作頓住,抬眼看了過去:「是我,幾位有事?」
「城郊貨場那張梳妝檯,是你托人收的?」
他放下瓷碗,隨即乾笑一聲:「嗨,原來是為那樁買賣。這年頭不是靈氣復甦了嘛,山裡有些好這一口的修士,托我搭線淘弄些有年頭的材料。我就是個牽線的中間人,賺點跑腿辛苦錢,不犯法吧?」
「前幾天那個舊木盒,你送到哪裡去了?」
錢廣財眼神閃了閃:「這個嘛,客人的事情……」
周硯目光轉向櫃檯下方,指了指一隻扣著銅鎖的黑漆木匣。
「這裡頭還有件附魂的東西,你也準備送過去?」
錢廣財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嘴邊的話頓時咽了回去。
匣子今早才收來,一直鎖著,眼前這人站在櫃檯外便能看出門道,繼續糊弄下去,怕是要給自己找麻煩。
他搓了搓手:「這位貴客…咳,這位大人,我就是替人收貨,具體拿去怎麼用,我真不清楚。」
「送到什麼地方?」
「城北紅星農場旁邊,那處舊磚窯院子,東西放枯井台上就行,他收到會轉錢。」
錢廣財說,對方偶爾會露面,還教過他辨認陰氣,報酬給得痛快,他便一直做著這樁生意。
後來有兩件舊物被退回,原先的陰冷感覺與異響全消失了,木頭也變得乾脆,他猜到裡面的東西大概是被用掉了,只不過,修行界的事情與他何干?他只是想掙點錢而已。
周硯記下地址,讓門外的特調人員進來,接著核查交易與店裡的舊物。
「陶安,我們先過去。」
……
舊磚窯院子裡荒草叢生,幾件殘破木器堆在牆下,椅背與匣蓋上還留著抽取陰氣的痕跡。
周硯掃過那些已經失去魂息的物件,腳步稍頓,徑直來到枯井旁。
井台邊放著一隻舊陶罐,封口鬆開了一角,兩縷模糊魂影擠在裡面,隨著罐身輕輕發顫。
他先以神印之力護住陶罐,將它挪到身邊。
陶安則將木杖點入泥土,沿著地下氣機探查,片刻後皺起眉。
「大人,此地的地氣不太對勁。四周散逸的陰冷怨氣沒有順著土脈化解,反而被一股力量強行抽調,全都聚向地底某處。老朽的地行之術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了回來,根本探不下去。」
周硯走近井沿,掌中的神印漸漸發熱,井下深處也隨之傳來一絲呼應。
他順著這道感應望去,原本隱在泥石間的殘紋逐漸顯露,幾段畫面忽然掠過腦海。
昏暗如墨的陰沉蒼穹、漫山遍野撕扯咆哮的兇惡厲鬼,以及數道身著神袍的身影凌空而立,將一方銘刻山河符紋的厚重金印悍然砸落虛空!
握住神印的那隻手,他熟悉得很。
這是……
正要看清後面的景象,井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上封禁,院裡的破木器跟著震動起來。
周硯立即收住探查,將陶罐交給陶安護著,自己按下神印,壓住沿井口湧出的陰氣。
跟隨趕來的外勤剛到院外,便聽見他的低喝。
「退開!封鎖這條街道,遣散這片城區的居民,快!!」
特調局外勤聞言面面相覷,但並未遲疑太久,便迅速退出此地,將他的話緊急上報。
這位的話,在江城的地界有多大分量他們心中還是有數的。
而此時,似乎是感應到了上方熟悉的氣息,一道沙啞而含透了怨毒沙啞聲音從井底響起。
「你…回來了?」
那聲音拖得很慢,像在辨認什麼,熟悉的腔調卻讓周硯腦海里無數記憶碎片中的一道人影漸漸清晰。
「祁岳?」
地下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笑聲沿著井壁傳了上來。
「果然是你……」
下一秒,笑聲驟然撕裂,一股滔天怨氣自井底驟然爆發,幾乎要將整棟院子掀翻。
「城隍!!!」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瞧瞧你如今的模樣,當年那副威風呢?怎麼如今只剩這點本事了?」
周硯握緊神印,目光死死盯著那處枯井,面色格外凝重。
……
林家,午後的暖陽透過玻璃灑在紅木長桌上,林歸靠在椅背上漫捲書頁。
桌面的另一端,一隻體型圓滾的橘白斑紋狸貓趴在桌上,腦袋搭著前爪,尾巴垂過桌沿,隔一會兒便輕輕掃一下。
苗小滿已經來了有一陣。
屋裡的靈氣溫和,曬在身上的太陽又暖,待著待著,她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林歸翻過一頁紙,看著快要蹭到書頁邊緣的梅花小爪,隨口道:「苗大仙,你今天又打算在我這賴多久?」
「誰賴著了?」
小狸貓只掀起一道眼縫,聲音也懶洋洋的:「本大仙才不稀罕你這地方,本大仙路過歇歇腳罷了。」
「路過半個時辰?」
「歇腳還不許歇久一點?」
林歸伸手抽了抽書角,苗小滿這才抬起爪子,將那頁紙往他那邊推了推,接著換了個更癱軟的姿勢繼續趴著。
「拿去拿去,莫要打擾本大仙休息。」
她哼唧一聲,身子往旁邊一歪,翻出軟乎乎的白肚皮,尾巴也跟著舒展開來。
林歸瞧著那團毫無防備的絨毛,忽然伸出手,在她胸前蓬鬆的軟毛上揉了揉。
苗小滿頓時僵住。
兩隻圓溜溜的貓眼一下睜大,直勾勾盯著他,連方才晃來晃去的尾巴都停在了桌邊。
這人……手往哪兒摸呢?!
「哈!」
小狸貓猛地翻身,四隻爪子慌不擇路地在光滑的桌面上亂蹬,刺溜一下竄出去老遠,縮在桌角渾身發抖,兩隻耳朵死死壓扁成飛機耳,警惕又羞惱地瞪著他。
林歸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抬起爪子,羞惱地沖他比畫了一下。
「再亂摸,本大仙撓你啊!」
林歸正想逗她一句,目光忽然越過窗台,望向城北。
一道陰氣正在那裡升起。
神識隨之探過去,越過地表的殘破舊院,落入更深處,淤積在封禁下的陰煞頓時顯露出來。
那東西正撞擊封禁,幾條地下脈絡已經受到牽動,一旦讓陰煞徹底湧出,沿著地脈鋪開,整座江城都得被卷進去。
到時候,這座好端端的城,怕是要變成鬼蜮。
林歸又看見了井邊的周硯與陶安。
城隍神印正壓著院中陰氣,地下封禁同樣帶著城隍一脈的氣息,那道怨恨的聲音還在往外傳,顯然與周硯的前身有些舊帳。
也不知道周硯如今記起了多少,有沒有辦法處理。
不過,這股陰氣真鬧出來,自家這點安生日子也得受影響。
林歸隨手合上書,站起身。
桌子另一頭,苗小滿凝視著他,一點一點將炸起的毛舔順,見他忽然起身,悶聲問道:「你要畏罪潛逃?」
林歸嘴角抽了下,無視狸貓的叫喚和掙扎,又在她腦袋上揉了揉:「城北出了點動靜,我過去瞧瞧。」
「放開我!放開我,不許…不許不敬大仙!」
小狸貓奮力掙扎,奈何在兵王大人面前,她這點微末修為又豈能翻起風浪?
成了妖仙都不能。
好在,林歸rua了個滿足後就鬆了手。
苗小滿氣呼呼瞪著他,見這兩腳獸似乎真要走了,這才重新趴回去,將腦袋搭回爪子上。
「你真不打算走了?」
「你去忙你的就是,本大仙再待一會會就走。」
尾巴繞回身邊,她往陽光里挪了挪,舒舒服服眯起眼睛,又補了一句。
「等這陣太陽曬完。」
林歸看著這團毛球,無聲地笑了笑,沒有再吵她,轉身推開房門。
苗小滿耳尖動了動,爪子往身下揣得更深。
走出樓道,寒冬的清冷風聲迎面而來。
林歸斂去眼底的笑意,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