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廢舊院的泥磚縫隙中,腥臭的黑霧絲絲縷縷向上翻騰。
枯井下的鐵鏈聲撞得如同沉悶的重錘,那道沙啞的聲音在地底深處肆無忌憚地迴蕩:
「城隍,沒想到啊沒想到……當年在公堂上高坐明鏡台的大人,如今轉了世,竟連神位都還沒正式承接?」
祁岳的狂笑聲穿透凍土:「你當年將我打落九幽,壓在這暗無天日的地脈深處幾百年,可曾想過自己也會落得這般下場?我當年為你拘魂鎮惡,替江城梳理陰陽,立下多少功勞?就因為幾個註定要消散的遊魂,你便半點舊情不講!」
周硯握著神印,盯著井底。
「功勞?去凡俗市井搜羅神志不清的殘魂,抽取魂力供你苟延殘喘,這叫功勞?」
「殘魂又如何?無名無姓,懵懂痴傻,丟在荒郊野外,遲早也要散個乾淨!」
祁岳冷笑:「我借它們的氣息養一養魂軀,是給它們派上用場!當年你冥頑不靈,如今換了一副肉體凡胎,居然還是這副假仁假義的酸腐脾性!」
周硯攥著神印的手掌慢慢握緊,一段深埋識海的記憶如滾水般漫了上來。
那是一段久遠而昏暗的歲月。
人間靈機乾涸,天門緊閉,懸在九天之上的天規法度一天天變得模糊。
原本受制於森嚴律令的各地鬼神,在失去上界巡查與約束之後,人心思變。祁岳身為城隍座下司掌巡查拘魂的屬官,掌著勾魂冊與鎖魂鏈,最先動了歪心思。
他借著外出緝捕凶魂的職權,在半道上悄然截留那些未曾開智的亡魂,藏匿於私設的法陣之中,強行抽取陰煞魂力熔煉自身道行。
嘗到甜頭之後,貪念便如野草般瘋長。
普通的遊魂滿足不了他的胃口,他開始暗中勾結惡鬼,甚至故意放縱凶靈為禍人間,待凶魂養得肥碩,再名正言順地前去收網。他擅改生死簿副本,將大批亡魂的名字從輪迴路上一筆抹去,暗中煉製聽命於他一人的兇惡陰兵。
直到枉死城怨氣衝天,押送地府的名冊與實數對不上帳,前世的江城城隍才察覺端倪,親自持印問罪。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祁岳仗著數百陰兵與一身吞噬而來的暴虐凶煞負隅頑抗。為了不讓凶煞波及全城生靈,城隍強行抽取地脈龍氣化作牢籠,不僅要鎮壓祁岳,更要以身化陣硬抗陰兵自爆的狂潮。
叛逆終被打落枯井深處永世封禁,但城隍的神軀亦被煞氣蝕穿,神力耗盡,不得不倉促褪去法身,遁入茫茫輪迴。
幾個畫面轉瞬掠過,井下的聲音仍在耳邊。
「你若還記著當年的情分,便把封禁打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也懶得再同你計較。」
「舊情?」
周硯聲音冰冷:「你篡改名冊、截留亡魂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領的是什麼差事?」
「少拿大義壓我!當年你全盛之時尚且沒能殺了我,眼下你算個什麼東西!」
話音落下,井底猛地一震。
一股力量沿著殘存封紋攀了上來,周硯掌中的神印跟著向下一沉,井沿最薄弱的那處裂隙驟然擴大。
祁岳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這些日子零散收來的魂力,只夠他慢慢恢復,如今神印到了眼前,舊封禁與之呼應,也讓他找到了可以牽動的地方。
「給我開!」
青石板接連崩裂,數道披著殘破甲冑的鬼影自井口探出,地下的陰氣翻湧著撞向四周。
周硯雙手結印,金光化作大網死死壓向地面。
金光與黑氣相撞,他胸口一悶,腳下向後滑了半步,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陶安木杖抵地,奮力穩住外圍,忽然臉色一變。
「大人!地脈要被他頂穿了!若是這股煞氣沿著地下排水管道倒灌向城區,整個江城都要遭殃啊,那裡的凡人…」
周硯順著神印感應過去,幾道陰寒氣息正撞擊地下阻隔,每一次衝撞,都讓他掌中的金光晃動一下。
遠處居民樓的輪廓還看得清楚,臨街道路上,人們、車輛還在照常往來。
「陶安,帶上陶罐里的殘魂,立刻退走!通知特調局,讓外圍的人繼續後撤,別靠近這裡!」
「大人,您——」
「退!」
陶安咬了咬牙,自知留在此處反成累贅,捲起土黃光芒裹住陶罐,迅速向後方遁走。
狂風呼嘯,黑氣漫天。
周硯獨自一人站在不斷崩裂的井台前方,狂暴的陰風將他的衣角扯得獵獵作響。
他攤開手掌,掌心那枚古樸沉重的金印正劇烈震顫,散發出灼目璀璨的流光。
隨著神印完全催動,那扇緊閉在識海深處的大門正被瘋狂叩響。龐大巍峨的神道規則如天河倒灌般壓迫而下,無數繁雜冷漠的神性記憶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
周硯清楚得很,一旦任由這股浩瀚的神力徹底沖開識海,自己便能瞬間擁有調動一城山河的權柄,才有足夠力量鎮住腳下的暴動。
可代價呢?
他可能再也變不回那個為學業發愁、為生活苦惱,為作為人而喜怒悲歡的…人。
凡人的記憶與意志,怕是會在神明漫長的規則被一點點磨平同化,成為如此刻識海中記憶碎片那樣的存在吧?
「轟!」
地底傳來一陣刺耳的崩裂聲,第一道封印徹底碎裂,猙獰的黑霧如同巨蟒般昂起頭顱,朝著南面的萬家燈火撲去。
「呵…」
周硯低聲一笑,所以,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他其實早就已經聽見了好多,好多人們的哭,好多人們的苦。
或許,他早就已經不忍心了吧。
周硯主動放開了那層迴避,將神印深處的力量引向自身,金光沿著手臂升起,眼底也漸漸染上了同樣的色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溫熱修長的大手忽然無聲無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啪。」
一聲輕響。
周硯身形猛地一震,那股迅速復甦的神力和無數舊日城隍湧入他腦海的一切記憶,如同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溫和厚壁,被輕描淡寫地原路按回了神印深處。
狂暴倒灌的陰煞長河,在這一瞬仿佛被凍結在了虛空之中,連呼嘯的風聲都驟然停歇。
「林……林歸?」
「嗯。」
林歸目光落向井底,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堆路邊的腐葉,好似此地真正的神明另有其人。
他朝著伸出手,五指凌空虛握,向下微微一扯。
整座舊院的大地如水波般劇烈翻湧,地底深處那座堅不可摧的古老封印轟然炸碎。伴隨著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一道裹挾在黑煞濃霧中的白骨骷髏、連同一柄通體漆黑的斷刃法器,硬生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自百米深的地層硬生生拔了出來,懸停在半空之中!
連帶著那些被驅起的陰兵,也僵在原處。
他眼中剛浮起驚駭,林歸併指一划,斷刃與破甲間亮起點點微光,尚存的亡魂被逐一剝離,落入一團柔和的清光之中。
祁岳張開嘴,聲音尚未出口,林歸已經翻過手掌。
鬼影與斷刃一同崩散,黑灰從半空落下,還未觸地,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井下積蓄的陰煞隨之被收攏、化去,壓在院中的陰寒迅速消退,幾塊懸在裂隙邊的碎石落下,接連響了幾聲。
午後的陽光重新照進院落。
周硯掌中的神印還亮著,方才準備承下一切的念頭尚未散去,目光卻已經找不到那個逼得自己無路可退的敵人。
他望著空下來的井口,嘴唇動了動。
這就……結束了?
一時之間,一股莫大的荒謬感自他內心深處騰起,城隍之力方才灌入體內的暈脹感尚有餘韻,可他現在卻無心思考那些。
林歸鬆開他的肩膀,讓他站穩,語氣仍舊隨和。
「行了,收收神,把氣喘勻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