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站在井台旁,目光從空下來的井口移向半空中那些微弱的光暈,一時仍有些反應不過來。
記憶里,當年付出那麼大代價才封住的祁岳,就這麼沒了。
甚至連一句求饒或是狠話,都沒來得及吐出來。
遠處地表泛起微光,陶安快步折返,然而一步邁入小院,眼前預想中的滔天兇險卻蕩然無存。
井下的陰煞已然散盡,原本牽動地脈的封禁也失去了蹤跡,只有崩裂的磚石與滿地狼藉,還留著方才的痕跡。
他目光掃過那些獲救的亡魂,又望向林歸,短暫失神後,深深躬身。
「小神陶安……拜謝尊駕出手解難。」
林歸擺了擺手:「把這些散魂收攏妥當,剩下的你們自己辦。」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周硯,見對方雖然怔忪,但氣機平順,神智清醒,顯然不必多費心神照看,便不再停留,雙手插回口袋,轉身跨出院門,身影轉瞬間便隱沒在清冷的夜色里。
外圍的特調局人員隨後進來查看現場,錢廣財的收貨記錄已經調取,院中的舊物與破損地面也需要繼續核查。
周硯沒有去摻和外圍的交接,他獨自站在斷壁旁,閉上眼,靜靜體會著體內尚未徹底平復的餘波。
剛才那一剎那,生死一線之際,他確實引動了神印深層的力量。若非林歸伸手將那股衝動按回原位,他此刻大概已經強行受籙、完整承接了城隍果位。
回想起引動神印的那一瞬,識海中確實湧現出大量陌生的秩序與威嚴。
神性與絕對的理性幾乎在一眨眼間占據了主導,原本盤踞在心頭的恐懼、遲疑與慌亂被死死壓在最底層,局勢的優劣變得分明,連同調動山川陰陽的法門也如吃飯喝水般自然明了。
可他也記得,在神印光芒最熾盛的時候,自己仍在擔心居民區裡的人,仍想著讓陶安把殘魂帶走,依然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為了守護這方生靈才站在里。
他一直抗拒神印,生怕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尊毫無感情的泥塑木雕,可真正走到懸崖邊上,那份古老的神職似乎並沒有他預想中那般冷酷無情。
當然,那只是一瞬。
真要長久處在其中,會是什麼模樣,他還說不準。
「大人,這些亡魂已經收攏好了。」
陶安的聲音讓他睜開眼,周硯望向院中,幾道尚存神志的魂影正茫然打量四周,其餘則蜷縮在清光里,安靜了許多。
他走過去,抬手引動神印,護住其中一道較為虛弱的魂魄。
「先核對能問清的姓名,餘下的記好狀況,慢慢安置。」
「遵令,大人。」
……
江城南區,林家。
桌上的狸貓已經徹底沒了睡意。
原本懶洋洋趴在長木桌上曬太陽的苗小滿,此刻渾身毛髮緊貼皮肉,四隻爪子死死縮在身下,一雙圓眼睛盯住陽台,連鬍鬚都好半天沒動一下。
陽台落地的推拉門敞著一條縫。
不知何時,那裡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名黑衣青年。面容俊朗挺拔,額間隱隱有一抹難以言喻的玄妙紋路,這般負手而立,饒有興致地垂眸打量著桌上的狸貓。
她想從桌角滑下去,溜進沙發底下藏起來,可四肢僵硬得不聽使喚。
更要命的是,她直覺只要自己敢挪動半分,便會引來雷霆萬鈞的注視,只能死死按捺著狂跳的心臟,在心底把林歸的名字念了千百遍。
林歸呢?這傢伙怎麼還不回來!
門鎖終於響了一聲,苗小滿耳尖跟著一動,差點就要扭頭喊人。
林歸推門進來,看看陽台邊的楊戩,再看看桌上縮成一團的狸貓,頓時有些無語和好笑。
這楊戩怎麼還私闖民宅呢?
不守法。
陽台上的楊戩轉過頭,與林歸目光對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
「你倒是真悠閒,寵物也養上了。」
林歸換下鞋子走上前,來到長桌旁,順手揉了揉苗小滿的腦袋。
「她可不是寵物。」
楊戩搖頭笑笑,收回視線,邁步走了進來。
那道目光終於移開,苗小滿繃緊的背脊鬆了一點,腦袋順著林歸的手掌往下一壓,老老實實趴回桌上。
換作平時,誰敢當著她的面叫寵物,她高低得跳起來給對面兩擊喵喵拳。
眼下麼……
寵物就寵物吧。
只要那傢伙別再盯著她看就成!
楊戩在旁邊坐下,隨口問道:「聽說,你和李清歌準備回去見見星君?」
「十二天後,老星君留了午間,在家吃頓飯。」
林歸拉開椅子,手掌仍放在苗小滿身上,從腦袋順著背毛輕輕撫下。
小狸貓往他手邊蹭了半寸,借著那隻手遮住自己的臉,眼睛卻還偷偷留著一道縫。
回去?
星君?
何意味?
她聽得耳朵動了動,餘光瞥見楊戩抬手,立刻又將耳朵壓低,連尾巴尖都藏到了肚子旁邊。
楊戩只是拿起林歸擱在桌邊的書,翻看了一眼。
苗小滿悄悄鬆了口氣。
「老星君在通明殿向來操勞,難得肯抽空擺家宴,去坐坐也好。」
「你這陣子留在此界,手頭還有什麼要務?」
林歸瞧著手底下格外安分的貓兒,眼裡有笑,指腹在她耳後輕輕撓了兩下。
苗小滿下意識抬了抬下巴,剛舒服一點,又察覺楊戩將書放回桌面,爪子頓時收緊,硬生生把腦袋壓了回去。
今天這屋子,待得可真不容易。
偏偏林歸還慢悠悠地摸著她,半點沒有要結束閒談的意思。
這傢伙就不會看看貓的眼色嗎?
先讓她走也行啊!
乘貓之危……雖然摸得確實有點舒服。
「你呢?手頭還有多少事?」
楊戩目光落在窗外繁華的現代街景上:「地球接入星路,外圍神域與各處古道尚需巡勘。司內的條陳寫得繁瑣,我總得親眼瞧瞧人間的規制,省得日後兩邊摩擦生亂。短期之內,暫時沒打算回去。」
這話說得明白,他眼下同樣沒有急著返程的心思。
天宮看似清淨超然,實則案牘勞形,並不比這喧鬧人間自在多少。
說到這裡,楊戩收攏視線,語氣淡了幾分:「如今那邊,有些人說句話也要繞上幾圈,我不太喜歡。」
他看了林歸一眼,嘴角噙著笑意,隨口道:「你回來之後倒是過著清淨日子清靜慣了。可這趟回去若是露了面,興許也會碰上幾個煩人的傢伙。」
林歸輕輕撥弄著小狸貓圓潤的耳朵尖,輕輕笑了一聲。
「我就去吃頓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