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在星路中疾馳,兩側流光飛速掠過。
林歸低頭翻開另一份勘測記錄,上面記著當年選定地球作為備用滲透點時的考量。
那時的地球與天庭失聯已久,界外缺乏常設監管,界內靈氣衰微。將母錨投放在這種地方,即使設施開始運轉,本土修行者也很難察覺異常。
往後翻去,除了山川地脈,還列著原住民的人口規模、文明狀況與聚居地分布,連設施啟動後對當地的影響,也有過評估。
林歸合上記錄,抬眼問道:「離黑水星域還有多久?」
「最多還有一刻鐘。」
林歸不再多言,轉頭望向船首前方。
……
與此同時,黑水星域邊緣。
一片懸浮在死寂空域中的暗礁內部,被掏空改造成了一座隱蔽的接應站。
一名修士快步衝進內堂:「管事,外圍暗樁傳回示警,轉運塢被天軍查封了!」
邵承鈞猛地轉身:「後面的運輸船呢?」
「也落在天軍手裡了,沒能逃離!」
堂內幾名隨行人員聞言,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邵承鈞眼神陰沉地盯了陣盤兩息,斷了繼續等待的念頭。天軍推進得太快,再拖延下去,這處接應點也保不住。
他大步走向中央石台:「不等了,立刻啟用備用通道,請聖庭那邊接應!」
人群中,負責帳目的灰衣中年人連退兩步:「邵管事,真要往玄寰那邊跑?我這兩年只幫著清點入庫的耗材,當年的事可半點都沒沾手啊!」
他拱手求道:「要不你們先走,把我留下吧!我主動跟天軍交代,總還能留條活路。」
邵承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能跟著他撤進內堂的人,都清楚這處接應點,也知道天庭轄域內還在運轉的幾條渠道。
他還得等聖庭接引,哪能容這些人脫離控制,向天軍交出自己的去向?
「把他的嘴堵上,捆了帶著走。」
中年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還想再求,兩名親信已在邵承鈞示意下撲了上來,封住他的靈力,堵上嘴,用黑索捆好拖到石柱後。
「看住他。」
邵承鈞取出貼身攜帶的鉛灰色匣子,彈開匣扣,將裡面泛著暗沉幽光的骨質器物嵌入石台凹槽。
靈力注入,器物表面浮出一線微光。
邵承鈞俯身靠近石台:「我是邵承鈞,轉運點已經被天軍查封,人員和關鍵記錄都帶出來了,請按原約接應!」
這些年,他替玄寰主持跨界轉運,手裡捏著幾套人族轄域的路引,對各處坊市的人脈與偏僻航道更是爛熟於心。對玄寰而言,這樣一個熟悉人族內部門道的老手,眼下依然有著不小的利用價值。
石台中央的骨質器物緩緩下沉,發出一陣低沉沙啞的嗡鳴。內堂四角的陰影隨之扭曲,空氣里多了一股陰冷黏稠的氣息。
站在石台外側的一名年輕隨從忽然側過頭。
就在剛才,他耳邊清晰地響起了一個溫和的女聲,正輕輕喚著他幼年時的乳名。
那個乳名只有早逝的母親叫過,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年輕隨從嘴唇微動,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循著聲音看向石台邊緣。
「閉嘴!把舌頭咬住了,不准應聲!」
邵承鈞厲喝出聲,年輕隨從渾身一激靈,冷汗瞬間濕透後背,慌忙咬緊牙關縮回腳。
「全都退到黃線後頭去,照以前的規矩低頭候著!」
眾人連忙後退,有人剛剛垂下頭,耳邊又響起了呼喚,熟悉的稱呼接連鑽進耳朵,逼得他將嘴唇咬出了血。
邵承鈞獨自上前,雙掌按在接引裝置冰冷的邊緣。隨著嗡鳴加劇,他手背浮出數十道細密的暗紋,色澤與凹槽里的骨質器物一般無二。
皮肉之下像有什麼活物在遊走,一寸寸向著掌心拉扯牽動,劇烈的酸脹與撕扯感順著經脈往上爬。
邵承鈞額角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忍著這股深入骨髓的不適,持續將體內的氣息渡入裝置之中。
數息過後,那些低低的呼喚聲中,終於傳來了一道沙啞的回應。
「把記錄先送過來。」
石台上方的空間向內塌陷,裂開一道晦暗縫隙。邵承鈞吐出一口濁氣,將裝著渠道記錄的玉匣送入接應範圍,看著它被灰霧托住,緩緩移向另一端。
對方核過記錄,又問起他帶出的人員,邵承鈞連忙逐一答明。
片刻後,那聲音再次響起:「過來。」
他這才朝後方招了招手,讓兩名親信靠近石台。
翻湧的灰暗霧氣後,一道高大的輪廓逐漸清晰。
邵承鈞認出了接應者,繃緊的肩背終於稍稍放鬆,有這位在,總能護住自己過界了。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暗礁外層傳來,整座內堂的石壁隨之劇烈震顫,簌簌落下大片碎石。
楊戩與林歸已抵達入口,幾名護衛撲向石壁上的自毀樞機,另有人捏起遁符,試圖退入側翼暗道。
楊戩抬手一拂,銀光掃過甬道,剛亮起的自毀陣紋盡數暗下,護衛連同手中遁符一起被封住,釘在岩壁上。
林歸越過破開的石門,徑直踏入內堂。
中央的通道已經撐開,陰冷厚重的異族氣息從中湧出,裹住邵承鈞的肩背與腰身。兩名親信緊貼在石台旁,聽見外面的響動,也急忙朝著灰霧裡擠去。
邵承鈞聞聲回頭,借著陣光看清了來人的臉,方才松下的一口氣頓時堵在胸口,一段塵封的畫面突然在腦海浮現。
那是大戰最吃緊的年頭,他押送一批軍資前往玄寰的一處前線渡口交接。當時渡口上駐紮著三位玄寰統領,可就在物資卸了一半的時候,一封前線急報傳進了軍帳,上面只寫了一件事:林歸所部正在向渡口方向推進。
那三位平日裡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玄寰統領,甚至沒等剩下的半船軍資卸完,當場下令斬斷纜繩、棄守渡口,帶著主力頭也不回地撤向了後方星域。
也是那次,他才特意去了解,從聖庭下發的識別留影里,死死記住了這張臉。
他這種跑腿運貨的角色,當年連遠遠望見林歸帥旗的資格都沒有,卻親眼見過那些比自己強出千百倍的軍中大人物,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做出了怎樣的決斷。
記憶褪去,邵承鈞渾身汗毛倒豎,衝著裂縫深處嘶聲大喊:「救我!快拉我過去!」
通道另一端顯然也察覺到了變故,翻湧的灰暗霧氣深處浮出一團龐大陰影,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隔著界壁緩緩轉動軀體。下一瞬,一截暗青色的非人肢體猛然探出裂縫。
濕滑黯淡的鱗甲下像是還有活物在起伏,數道畸異關節層層錯生,半透明的鉤爪邊緣拖曳著絲縷灰黑黏液。那肢體探出的動作並不快,卻讓人視線莫名扭曲,整片空間都隨著它的出現一同塌陷蠕動。
黏稠的異族護持之力垂落下來,灰黑黏液與鉤爪一把扣住邵承鈞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拽離了石台地面。
四周空間驟然向通道收束,邵承鈞的身影被拉向那道高大輪廓,而林歸的腳步也恰好在這一瞬停在了石台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