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湯麵。
陳淑嫻收拾了碗筷回房休息,李覺民則起身去了前院演武場。
雖然一夜未睡,但他精神頭極好。
內勁武者氣血強盛,別說一晚上不睡,就是熬上三天三夜,也就是眼圈稍微黑點的事。
此時天光大亮,晨霧剛散。
幾個住館的徒弟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扎馬步。
看到師父出來,幾人連忙收勢行禮。
李覺民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走到平時自己練功的位置,沒有練那些剛猛的招式,只是打了一套太祖長拳。
這拳法是入門功夫,但他打起來卻有一種別樣的韻味,動作舒展大方,每一拳打出都帶著輕微的風聲。
打完收工,李覺民揹著手在徒弟們中間穿梭。
他停在一名學徒身後,抬腿在對方膝蓋窩裡踢了一腳。
「下盤不穩,屁股撅那麼高做什麼,想挨板子?」
學徒嚇了一跳,趕緊把屁股往下沉了沉,大腿肌肉繃得緊緊的,臉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李覺民也沒多說,揹著手繼續溜達。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點異樣,彷佛昨晚那個洗劫了黃家商隊的煞星根本不是他。
這一天,李氏武館照常開館授徒。
李覺民甚至還抽空去藥房那邊看了看,跟孫不庚聊了幾句藥材進貨的事,又逗弄了一會兒女兒李萱月。
一直到日頭偏西,天邊的雲彩被燒得通紅。
鎮子口的土路上,出現了一群相互攙扶的人影。
守門的民團士兵本來想上前盤查,離得近了,看清那些人的模樣,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槍扔了。
這群人衣衫襤褸,身上全是乾涸的黑紅血跡,有的胳膊上纏著布條,有的腿腳不便被人架著走。
為首的正是八極武館的館主王虎。
王虎此刻哪裡還有平日裡的威風,他髮髻散亂,臉上還掛著幾道被樹枝劃破的血痕,腰間的佩刀只剩下半截刀鞘,手裡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粗樹枝。
一行人進了鎮子,也沒心思理會周圍路人驚詫的目光,一個個低垂著頭,死氣沉沉地往鎮中心挪動。
訊息傳得比人走得快。
還沒等他們走到黃家大院門口,整個清淮鎮就已經炸開了鍋。
此時,黃家大院的後花園裡。
鎮長黃炳強正躺在一張藤條編的躺椅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時不時湊到嘴邊抿上一口。
他身上穿著件絲綢馬褂,腳上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看上去富態安詳。
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丫鬟跪在一旁,正用一雙嫩白的小手給他捶腿。
黃炳強半眯著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打著節拍,嘴裡哼著這一帶流行的淮劇調子。
「老爺,這力道行嗎?」丫鬟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黃炳強沒睜眼,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伸手在丫鬟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還行,就是這手有點涼,多捂捂。」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不好了!老爺!不好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僕跌跌撞撞地衝進後花園,腳下一絆,差點摔進花壇里。
黃炳強眉頭一皺,原本敲打節拍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睜開眼,臉上那種享受的神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打擾後的惱怒。
「喊什麼喊!」
黃炳強坐直了身子,把紫砂壺重重往旁邊的小几上一頓。
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遇事要靜氣!不管是天塌了還是地陷了,都得給我穩住!」
老僕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指著院門方向,想說話卻又被這口氣堵著出不來。
「老爺……真……真出大事了……」
黃炳強看著老僕這副狼狽樣,心裡的火氣更大。
他平日裡最講究養氣功夫,哪怕是裝出來的,也得裝得像模像樣。
「閉嘴!」
黃炳強厲聲呵斥道。
「先把氣喘勻了再說話!要是再這麼大呼小叫的,你也別在黃家待了,自己去刑房領二十棍子家法!」
老僕一聽家法兩個字,身子哆嗦了一下。
他伺候黃炳強幾十年,太清楚那二十棍子是什麼滋味了。
哪怕他是家裡的老人,這二十棍子下去,這條老命也得丟半條。
老僕硬生生憋住嘴,跪在那裡調整呼吸,胸膛劇烈起伏。
黃炳強見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又靠回藤椅上,端起紫砂壺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這就對了。」
黃炳強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說教的意味。
「古人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這才是做大事的人該有的氣度。」
「我也不指望你們這群下人能當什麼將軍元帥,但既然在黃家當差,就得多學著點規矩。」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僕,見對方呼吸稍微平穩了些,這才漫不經心地問道。
「行了,說吧,到底什麼事值得你這麼慌張?」
老僕咽了口唾沫,抬頭看著黃炳強,聲音還有些發顫。
「老爺,商隊的王師傅他們回來了。」
黃炳強點了點頭。
「回來就回來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東西都運進庫房了嗎?守業那孩子呢,讓他來見我。」
老僕把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上的青磚。
「少爺……沒回來。」
黃炳強拿著紫砂壺的手頓了一下。
「沒回來?是在後面押車?」
「不是……」老僕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王師傅說,商隊在林子裡遇上了怪物,槍手隊全軍覆沒,車隊也沒了……少爺他……也沒了。」
啪嗒。
黃炳強手裡的紫砂壺掉在了地上。
上好的紫砂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濺濕了他的布鞋。
黃炳強整個人僵在藤椅上,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說什麼?!」
這一聲怒吼,把旁邊捶腿的丫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黃炳強根本顧不上什麼養氣功夫,他幾步衝到老僕面前,抬起腳,一腳踹在老僕的肩膀上。
「你個老狗!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