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常將壓在硯台下的底稿抽了出來,推到桌面邊緣。
「我信里寫得很直白,世界變亂在即,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鎮魔司所行之事,乃是保境安民,國府若是容不下,便是自毀長城。」
李覺民目光掃過信紙上的字跡,字跡蒼勁有力。
「民國政府那邊,恐怕不會輕易接受這番道理。」
李守常拿起桌上的舊報紙,指了指頭版的一條通電新聞。
「北方戰事吃緊,南方幾個督軍又在串聯,他們如今焦頭爛額,我這封信遞上去,多半會惹怒軍政部那幫少壯派,他們正愁抓不到我這個老頭子的把柄。」
李覺民站起身來,向李守常拱了拱手。
「先生在此處居住,防備單薄,今晚起,李某會安排八名武衛換上便服,在巷子前後看守,免得有宵小之輩驚擾先生。」
李守常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這把老骨頭,若是死在國府的暗探手裡,反倒是成全了我的名聲,不過你想派人便派吧,我不攔著。」
李覺民告辭離開小院,重新坐回蒸汽機車內。
機車掉頭,駛出小巷,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街道兩旁的煤氣路燈逐一被巡街工人點亮。
車子一路向北,李覺民的思緒卻已經飄到了上海灘。
也不知道,文軒那邊順不順利。
……
李文軒這邊當然不順利!
自從來到上海灘,已經過去了數天。
可李文軒卻連方遠的面都沒見到!
李文軒站在方家公館的朱漆大門外,看著手裡那張被退回來的拜帖。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他以為自己親自從南京過來,即便對方不念及那點稀薄的親戚情分,看在鎮魔司和李家的面子上,也該見上一面。
結果,連門都進不去。
門房那個穿著灰色短衫的下人,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重複著一句話。
「市長公務繁忙,不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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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軒把拜帖收回袖子裡,轉身走下台階,坐回馬車。
車伕揮動馬鞭,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起來。
他掀開車簾的一角,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宏偉的西式公館,以及門口站著的兩個持槍守衛。
回到暫住的院子,李文軒將那張拜帖丟在桌上,一言不發。
隨行的武衛隊長上前一步,給他倒了杯茶。
「少爺,要不要再想想別的辦法?或者,直接亮明我們的身份?」
「沒用。」
李文軒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
「拜帖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南京李氏,李文軒。他們就是不想見。」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李覺民。
在南京城,李家的名頭一亮出來,誰不給三分薄面。
可到了這上海灘,他這個李家大少爺,連一個市長家的門都進不去。
李文軒之前有些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明明已經權勢滔天,還要費盡心力去搞什麼武道研究所,去培育什麼妖物,甚至不惜與民國政府為敵,非要獨立出來。
現在,他有點懂了。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什麼親戚情分,什麼官方身份,在真正的利益面前,都薄得像一層窗戶紙。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從今天起,不用再去方家了。」
李文軒對著武衛隊長下令。
「你們幾個,換上便裝,給我去打聽訊息。
我要知道這上海灘地面上,所有能叫得上名號的勢力,他們靠什麼吃飯,地盤在哪裡,主事的人是誰。」
「是,少爺。」
武衛隊長領命退下。
接下來的幾天,李文軒再沒有登門拜訪。
他每天待在院子裡,翻看著武衛們用各種方式搜集回來的情報。
一張上海灘的地圖鋪在桌上,上面用硃砂和墨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看著地圖,李文軒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裡的局面,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洋人的租界如同國中之國,各自為政。
青幫、洪門等地頭蛇盤踞在各個碼頭和城區,收取保護費,控制著煙館和賭場。
警察局、市政府、駐軍,幾方勢力互相傾軋,又互相勾結。
一條街上,可能同時有三四撥人來收錢。
更讓李文軒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這樣一輪又一輪的盤剝下,上海灘的底層百姓,居然還能活下去。
而李文軒發現的那些蛛絲馬跡,都讓他細思極恐。
他手下一名武衛在匯報時,提出了一個疑問。
「少爺,屬下不明白。
按理說,南京如今的市面比這裡繁榮得多,可賦稅還沒這麼重。
這上海灘的百姓,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怎麼就割不完呢?」
李文軒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區域。
「原因有幾個。」
「首先這裡有洋人的租界。
洋人在這裡辦工廠,開洋行,出手闊綽。
很多百姓能從洋人手裡掙到錢,這筆錢,就成了他們被壓榨後還能活命的本錢。」
他頓了頓,手指移到了地圖邊緣的幾個貧民窟。
「然後,也是最黑暗的一點。」
「你們去查過沒有,上海灘每年湧入的外來人口有多少?而這麼多年,總的人口數量,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
這個問題,其實李文軒在武衛們探查情報的時候就發現了。
因為這幾十年,上海灘周邊的那些貧民窟,數量雖然不少,但已經多年沒有變化了。
這說明,人口總量並沒有顯著的提升。
一名負責統計文書的武衛立刻回答。
「查過了,少爺。
每年至少有數十萬流民湧入上海,但公共衛生局的人口記錄,近五年來,不增反降。」
院子裡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那些消失的人口,就像被投入熔爐的燃料,維持著這座城市的畸形繁華。
李文軒的手指,最後落在了地圖中央,那棟標註著市政府的建築上。
他的那位便宜外祖父,方市長,就是這座巨大熔爐的掌控者之一。
最後一絲關於親情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他明白了,想跟這些趴在民眾身上吸血的蟲豸講道理,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