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滿座皆驚,以至於好幾息過去了,都沒人敢接話。
皇帝唇邊笑意微斂,放下酒盞看向了沈還和謝悠之。
沈還正給謝悠之挑魚刺呢,聽到這句也不慌不忙,挑完最後一根刺,把魚肉放進謝悠之面前的碟子裡,才抬眸看向了說話的人。
皇帝強忍著嫌棄移開視線。
真是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
沒眼看,看一眼都煩。
「夫夫恩愛難道不是應該的麼?難不成苟大人不愛自己的妻子?那你妻子還真是挺可憐的。」沈還放下筷子,慢悠悠道。
苟大人的兒子就是被沈還踹了一腳,養了一個月才剛能下床的嘴賤玩意。
聽他這麼說,苟大人當即氣紅了臉。
「王爺此言差矣,夫妻恩愛那是在內宅之中,出門在外,夫為妻綱,怎麼能大庭廣眾之下,讓丈夫給妻子挑魚刺呢?就算要挑,也該是妻子伺候丈夫,這才合規矩。」
他也是氣上頭了,為兒子和自己報仇的衝動占了上風,這才口不擇言,不然換做平時,他才不會在這個時候做出頭鳥。
而且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沒有收回的道理,所以他破罐子破摔,今天勢必要給沈還和謝悠之個好看!
「苟大人所言甚是,王爺與王夫恩愛是好事,但寵愛太過,怕生禍患啊。」
「是啊,丈夫服侍妻子,那是顛倒倫常,尊卑不分,長此以往上行下效,禮法何存?」
席間漸漸有人附和,此起彼伏,義正詞嚴,不聽內容,還真以為他們是為沈還好。
然而仔細一聽,就兩個大字:放屁。
三個字:純放屁!
沈還嗤笑一聲,氣勢一變就要開口「舌戰群儒」,謝悠之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肩膀,先一步反問:「諸位如此大義凜然,究竟是為了王爺好,還是公報私仇?」
「王夫什麼意思?」
苟大人拍案而起,怒道:「臣等一片赤膽忠心,怎麼到你嘴裡——」
謝悠之利落地抬起手打斷,不疾不徐道:「苟大人這般激動,倒顯得心虛。」
「你——」
相比謝悠之那一派從容優雅的姿態,苟大人確實顯得像狗急跳牆。
「御前失儀乃大不敬,大人慎言。」謝悠之緩緩起身,一一掃過說話人,隨後轉身面向皇帝,朗聲道:「陛下容稟,一個月前臣與王爺在一品香酒樓的雅間裡用膳,有幾人從門外路過,醉後忘形,對臣品頭論足,言語間頗為下流污穢,難以入耳。」
皇帝面色一沉,「哦?都說了些什麼?」
沈還要起身,「陛下——」
謝悠之回頭給他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一把將他按了回去,「其他人說的臣記不大清了,倒是苟大人的兒子,臣一直記得。他說臣:『什麼一品親王夫,說的風光,還不是給人騎的?』」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這話你要私下裡說說就算了,偏生說到正主臉上,不收拾你收拾誰啊?
換做脾氣不好的,直接砍了他的腦袋都得自認倒霉。
沈還心一顫,眉頭立刻蹙了起來,「思閒!」
111:【宿主安啦,別激動。】
沈還:【我怎麼能不激動?他對這事有多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111:【可他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來,不就代表他已經徹底放下了麼?】
如醍醐灌頂,沈還驀地一愣。
他看著謝悠之挺拔清瘦的身姿,豁然開朗。
他的謝郎不僅是在為自己出頭,更是想告訴他,他不是只能躲在他背後,他有獨自面對風雨的勇氣和能力。
既如此,便讓他去吧,反正還有他兜底。
沈還想通了,便放鬆下來,不再多言。
不管周圍人用什麼眼神看他,謝悠之自巋然不動,面不改色道:「此言不僅侮辱了臣,更是踐踏皇室尊嚴,王爺一怒之下出門與他們理論,他們自知理虧,便自打嘴巴求饒。」
「王爺沒讓人把他們綁了送去行刑,已是寬容非常,怎的還被你們反咬一口?」
「諸位捫心自問,王爺踹他那一腳,重麼?」
群臣面面相覷,有人道:「不重。」
苟大人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抖得厲害。
他還想說什麼,謝悠之犀利的視線直直刺來,根本不給他辯駁的機會,厲聲道:「子不教父之過,令郎如此德行,與你脫不了干係,自古文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己身不修,兒子不忠,連家都管不好,如何能治國平天下,你可對得起你這一身衣裳?」
苟大人兩股戰戰,差點站不住。
這是要摘了他的烏紗帽啊!
之前與他沆瀣一氣的那些人見狀紛紛閉上嘴隱在位置上裝啞巴。
苟大人環視一周沒找到一個盟友,霎時眼前一黑。
熱血下頭,理智回籠,他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忙離座來到大殿中央,跪地求饒道:「臣不勝酒力,醉後無狀,只求陛下憐臣一片慈父之心,原諒臣的一時衝動吧,陛下!」
謝悠之勾唇輕笑,美得讓人目眩。
「醉後無狀就可以肆意妄為?既如此,我趁醉裝瘋,殺了苟大人,也能靠一句醉後無狀脫罪麼?」
苟大人啞口無言,求饒的話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憋得脖子都紅了。
皇帝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該說不說,他好像能理解他那不爭氣的弟弟為什麼對他百般愛護了。
思及此,他又看了眼沈還,卻見沈還直勾勾盯著謝悠之,那眼神炙熱的,活像要把人吃了。
皇帝:「……」
他閉了閉眼,越發嫌棄。
丟人,著實丟人。
怎麼就像沒見過男人一樣?
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榮王夫——」
謝悠之回身作揖,「臣言行失當,陛下恕罪。」
沈還這才收回視線,看了皇帝一眼,略帶不滿,眼神仿佛在問:你凶什麼?
皇帝:「……」
這一個兩個的,都要翻天了!
他氣的不行,還不能沖他們夫夫發火,轉頭就對著苟大人一頓臭罵。
「苟理!你真是沒辜負自己的名字,無理也要攪三分,之前你們上奏彈劾榮王,無理取鬧,朕就念在你愛子之心,按下不提,不成想你們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變本加厲,在中秋這樣的大日子……」
皇帝也是憋得厲害了,滔滔不絕不重樣地罵,罵完苟理又把那幾個人點名叫出來罵。
沈還懶得聽,悄悄拉了下謝悠之的袖子,低聲說:「坐吧,站久了累。」
謝悠之低聲說:「陛下好像氣的不輕。」
沈還給他夾了個蝦仁,笑著說:「演的,好不容易有罵人的機會,他爽死了。」
謝悠之:「……」
他覷了眼皇帝的臉色,旁人離得遠看不清,他這個角度倒是看得一清二楚,皇帝好幾次罵著罵著就差點笑出來,嘴角上揚又抿平,看著也怪辛苦的。
果然知哥莫若弟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