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一直燃到深夜才熄。熱鬧的人群散去，空地上仍瀰漫著酒香。
沈還和蘇余是最後離開的。
飛星識趣地先蛄蛹一步，省得被狗糧撐死。
蘇余酒喝多了，醉得走不了路，一直蛇形前進，沈還看著好笑，怕他摔倒，乾脆把人背了起來。
夜色濃濃，月色溶溶，清涼的風肆意地穿過山林，拂面而過。
兩人的影子倒映在地上，時短時長，卻始終密不可分。
蘇余圈著沈還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偏頭看他，溫熱的呼吸斷斷續續掃過他頸側，掃得他有點癢。
「困了？」沈還跨過一塊碎石，穩穩噹噹地向前。
蘇余點點頭，「嗯。」
「那我現在瞬移回去，咱們就寢。」
沈還說著就要催動神力，蘇余忽然捏了下他的臉，「不要。」
「為什麼？」
「你多背我一會兒，我喜歡這樣。」
說著他頓了頓，又摸了摸剛才捏過的地方，溫聲問：「累不累？」
「不累。」沈還笑吟吟道，「你沒比羽毛重多少。」
「胡說八道。」蘇餘一本正經地批評他，然後自己先笑了起來。
沈還失笑，「真是醉得厲害。」
蘇余又不說話了。
狐王宮在重山掩映間，從這兒望去，依稀可見高聳的重檐。
檐下還掛了銅鈴，叮噹作響，響聲脆而空靈，和著松濤陣陣，隨風傳出很遠，像在召喚未歸的人。
蘇余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偏頭親了沈還一口。
「嗯？」沈還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蘇余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謝謝。」
說的無比鄭重，飽含溫情。
沈還腳步不由一頓，扭頭看他，「謝什麼？」
「謝你一直陪著我，包容我。」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緣故，他的語速變得很慢，調子也長，像在撒嬌，又像是無意識的。
蘇余圈著他的脖子的手又緊了緊，「真的，謝謝你。」
「阿還。」
沈還瞳孔一顫，喉結遽然一滾，「你……」
「噓。」蘇余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什麼？」沈還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蘇余安靜片刻，像發現了大秘密的孩子，興奮又神秘兮兮地晃了晃腳，「放我下來。」
沈還：「……」
小祖宗又想出什麼花招來折騰他了？
他無奈地蹲下身，把人放下後還不放心，握著他的手臂以防萬一。
蘇余果然晃了晃才站穩，然後興沖沖地繞到他面前，抓著他兩隻手臂，整個人向他傾來。
沈還一愣，下一秒胸膛一沉，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蘇余側耳貼在他胸膛，緩緩閉上了眼。
意識到他在做什麼，沈還罕見地生出幾分不好意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垂在身側的手卻握了起來。
萬籟俱寂，有什麼聲音越來越清晰。
「咚、咚、咚、咚咚咚……」
蘇余霍然抬頭，笑吟吟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邪神，一字一頓輕聲說：「阿還，你心跳得好快啊。」
「你好像……真的很愛我。」
【恭喜宿主，任務目標好感度加5，目前總好感度：100，好感度已滿。】
「咚！」
沈還的心重重一跳，砸得他耳膜都痛起來。
「那你呢？」明明好感度已經給了他答案，但他就是想聽他親口說。
蘇余直起身，專注地看著他，目光有一瞬十分幽深。
良久，他緩緩點頭，只回了一個字：「愛。」
沈還氣息一沉，立刻捧著他的臉吻了下去，「好。」
只要一個字就夠了，只要這一個字就夠了。
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都無所謂。
蘇余環上他的脖子，乖順地仰頭同他在皎月下接吻，閉上眼，沉溺在此刻激盪的情潮之中。
系統：【檢測到宿主好感度已滿，請問……滋啦……滋啦……】
111：【哎？怎麼回事？】
系統：【程序……滋啦……發現……滋啦……】
111：【系統？哎，統？】
系統徹底沒動靜了。
111趕緊檢查了一下，發現它和主系統的聯繫斷了。
主系統似乎處於離線狀態。
111疑惑：【奇了怪了，信號不好還是短路了？】
它發送了報錯郵件，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那倆人瞬移回寢宮，它的屏幕變成馬賽克，才收到時空管理局的回覆。
管理員（啊對對對對）：【分系統111你好，我們已收到你的來信，正快馬加鞭修復錯誤，請你重啟面板後手動連接，如連接失敗，請點以下連結……】
111按他說的試了下，重連成功，主系統正常上線，但沒再發任何信息。
它也就沒往心裡去，最後一個世界了，還能有啥事？
倒是沈還的那個心愿……
它給管理員發消息問了一嘴：【宿主沈還的任務即將圓滿結束，申請兌現諾言，完成他的心愿。】
管理員（啊對對對對）這次回的很快，只有兩個字：【批准。】
……
蘇余即位之後讓人在狐族的祠堂放了一尊邪神像，與狐族的列祖列宗們一同接受後輩們的香火供奉。
源源不斷的信仰之力通過邪神像匯入沈還的身體，他的力量一日強過一日，壽命也跟著無限延長。
可以說只要狐族一日不滅絕，只要有一個人還活著記得他，他就永遠不會消亡。
蘇余卻不同。
他雖然能修煉，但只要不飛升，生命總還是有盡頭的。
而這裡不是仙俠世界，沒有飛升一說，所以在活了一千年後，蘇余的壽命到了極限。
他已經是狐族古往今來活的最長的一個了，足以載入狐族史冊。
臨死前他把王位傳給了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繼承人，隨後帶著沈還和飛星回了禁地，回到他們一起生活了很久的那個山洞。
山洞被沈還用神力罩住了，所以這麼多年過去，還是老樣子，仿佛時光在這裡永遠停駐。
沈還在山洞裡坐下，蘇余枕在他膝頭，一如當年。
只是滿頭青絲變白髮，風流不復，容顏不再。
「咳咳咳……」蘇余咳了兩聲，呼吸越發困難。
沈還輕輕為他拍背順氣，蘇余顫抖著握住他的手，「無妨。」
他抬起頭，看著沈還一樣蒼老的臉，笑了笑說：「變回去，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為了與他般配，沈還把自己也變成了頭髮花白的老頭模樣。
聞言他扯了扯唇，「嫌我丑了？」
「我都不怕你嫌我丑，你怕什麼？」蘇余說著又偏頭咳了兩聲。
「好好好，我變，你別急。」
話音剛落，沈還的臉肉眼可見的緊實起來，白髮頃刻變黑，唯一不變的就是他那雙熾熱明亮的眼。
蘇余抬手輕輕撫摸他的眼皮，喟嘆一聲：「你總是這樣看我。」
沈還用力眨了下眼，鼻間莫名發酸，「嗯？什麼樣？」
「不顧一切，一往無前，仿佛眼裡永遠只能看到我一個人，火一樣熱烈。」
他頓了頓，急促地喘了口氣，「我就是塊頑石，也該讓你看穿了。」
「我哪兒捨得？」沈還忍俊不禁，把臉貼上他的掌心，輕輕蹭了蹭，「我只是看不夠。」
「看了一千多年，還沒看夠麼？」蘇余也笑起來。
「不夠。」沈還一本正經道，「再看一千年，一萬年，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夠。」
蘇余眼裡起了霧，看什麼都很模糊，可他眼裡的光卻還是那麼亮，甚至因為其他弱化，顯得那點光越發璀璨。
——那是愛反射出的光。
只要愛在，就永遠不會消失，更不會黯淡。
因為沈還對他的愛始終如一。
展顏一笑，蘇餘氣息越發虛弱，胸膛起伏也慢了下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勾住了沈還小指，艱澀道：「好……」
說完，他垂下眼帘，手也無力垂落，像一朵花盛放之後，無情地凋零。
走過了這麼多個世界，沈還發現自己還是無法習慣生離死別。
心口的地方一陣陣緊縮的痛，不劇烈，卻連綿不絕。
抱著蘇余靜坐良久，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機流逝，懷中人的身體越來越冰。
他俯下身，在蘇余眉心落下一吻，停留數秒，顫聲道：「蘇余，好眠。」
……
【叮——】
【主神靈魂碎片已全部集齊，渡劫成功。】
【宿主沈還任務圓滿完成，恭喜。】
【主系統已批准兌現與宿主的承諾，請問宿主是否現在實現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