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山上結界動盪，泛起一圈圈透明的漣漪，晏昭面色微變，抬首看去。
沈還也停下動作，分辨片刻，目光銳利地看向西面的虛空。
一團綠光快速逼近，又漸漸散去，露出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咦？怎麼還有個小孩子？雲還神君，你不會在凡間娶妻生子了吧？」
男人說話慢悠悠的，聽得沈還皺起了眉，直覺此人不著調。
他警惕地退到台階下，提劍盯著來人，話卻是對晏昭說的：「你認識他？是友是敵？」
晏昭心情本還有些凝重，聞言不禁一笑，抬手在沈還頭上拍了拍，「是友非敵。再說就算是敵，你這三腳貓的功夫能做什麼？還往我前面擋，膽子倒是大得很。」
少年沈還更是經不得激，臉一下就紅了，回頭瞪著他說：「狗咬呂洞賓。」
晏昭：「嗯？罵誰呢？」
沈還哼了一聲，收劍氣鼓鼓地走了。
「這孩子……」晏昭啞然失笑，揮手打開結界，面上笑意又淡了些，「進來吧。」
沈還獨自在桃林里走了一會兒，氣漸漸消了，也覺得自己有點幼稚。
這算什麼事，也值得生氣？
晏昭說的沒錯，他還沒結丹，實力和晏昭比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溝。
如果遇到危險晏昭都打不過，更不用說他了，估計一個照面就被人打得魂飛魄散。
不過他在玉嵐山住了這麼多年，從未見第三人來，這男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天上？那他也是神仙？
他來找晏昭不會是要帶他回去吧？
腳步一頓，沈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席捲了他四肢百骸。
如果晏昭走了……
不行！
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他就喘不上來氣，心更是難受的像被人反覆揉捏。
天上神仙那麼多，少一個晏昭難道就不行了？
再說晏昭這麼多年沒回去，不也什麼事都沒有麼？
思及此，他猛地掉頭往回走。
……
晏昭把人領到了二樓的茶室，兩人隔幾對坐。
他親自動手泡茶，給對方倒了一杯，「許久未見，醫仙別來無恙。」
「嗐，我能有什麼事？倒是你——」醫仙直白地打量他的臉色，半晌嘆了口氣，「心魔發作是不是越來越頻繁？」
晏昭手一頓，清透的黃綠色茶湯從白瓷邊溢出，濺在他手背上。
醫仙垂眸，又嘆了口氣，「看來是被我說中了。」
晏昭面不改色，拿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把那三兩滴茶湯拭去，低聲說：「無妨，暫時還能壓制。」
「那萬一壓制不住了呢？」醫仙問。
這次晏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湯上的熱氣都散了一些，他才說：「那就同歸於盡。」
他說完換醫仙沉默了。
良久醫仙端起茶杯，嘆道：「時也命也，你前半生太順，後半生必有大劫，天道如此，損有餘而補不足，沒誰能十全十美。」
「之前我還怨過，恨過，除了加重心魔，毫無益處。」晏昭語氣淡然，唇角甚至還帶了一絲笑意，「後來我就看開了，好歹我這一生並非碌碌無為，臨死前若能再做一件好事，便是真正的問心無愧。」
醫仙點點頭，「你能如此看再好不過，況且，天無絕人之路，死局焉知不是另一種新生呢？」
晏昭不置可否，端起茶淺抿一口，眉眼沉靜。
「對了，那孩子真不是你生的？」
醫仙語氣忽然興奮起來。
「咳咳咳——」
沈還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這一句，瞬間僵住。
靜立片刻，他悄悄收回手，轉身貼牆站著，光明正大地偷聽。
晏昭無奈地放下茶杯，認真看著醫仙，「你覺得我能生出來？」
醫仙一本正經道：「你不能，你夫人可以啊？話說尊夫人是凡人還是哪個宗門的仙子啊？或者哪位女仙？九重天上喜歡你的女仙太多，一時半會兒我還真想不出來是誰。」
沈還：「……」
「你少胡說八道。」晏昭拿了個橘子慢慢剝開，「沈還是我在山腳下遇見的，相逢即是緣，我就把他帶回來了。」
「這樣啊。」醫仙明顯有些失望，但轉瞬又振作起來，「我瞧那孩子根骨不錯，是修仙的好苗子，就是戾氣有點重，你要注意些，戾氣重易造殺孽，更易生心魔。」
「不會的，他心裡有數。」
晏昭對沈還倒是很有信心。
醫仙不置可否，「他的眼睛為什麼是紅色，是血脈有問題麼？」
「他有一部分妖族血脈。」說到這兒，晏昭忽然道，「來都來了，你幫他看看，這血脈會不會對他有影響。」
醫仙：「也行，順手的事，你叫他來吧。」
晏昭頷首，一拂袖，門自動打開，沈還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緊緊貼著牆一動不敢動。
「還躲呢，貓尾巴都露出來了。」
晏昭笑吟吟地說：「進來。」
沈還：「……」
原來早就被發現了。
也是，晏昭可是神仙，方圓百里的風吹草動他都能知道，這麼大個活人站在門外怎麼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訕訕地頂著一張大紅臉走了進去。
醫仙回眸揶揄地看他一眼。
沈還假裝沒看見，徑直走到晏昭身邊，裝啞巴。
晏昭拍拍邊上的地板，「坐。」
沈還僵硬地坐下來。
晏昭：「手拿出來。」
沈還乖乖把左手擱在茶几上。
醫仙大笑，「還挺聽話。」
「也就心虛的時候聽話，平時硬氣得很，一言不合就和我鬧脾氣。」
晏昭看似抱怨，實則眼裡全是笑意。
醫仙挑挑眉，忍不住多看了沈還兩眼，「一會兒我要查探你的靈脈和骨血，你不要抗拒，放鬆一點。」
沈還看晏昭一眼，晏昭點點頭，沈還這才道：「可以。」
醫仙樂了，兩指搭上他的手腕，緩緩灌入一絲綠色的仙力。
沈還只覺身體一涼，不過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了。
醫仙鬆開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是花妖血脈，已經非常非常稀薄了，沒有覺醒的可能，只是外顯到了眼睛上，待他結丹後，這一點妖族特徵便會徹底消失，不會對修煉產生任何影響。」
聞言沈還和晏昭都鬆了口氣。
三人一起喝了杯茶，醫仙便提出告辭。
晏昭問他不留下吃頓飯再走麼？
醫仙問誰做，晏昭說他，醫仙當場改了主意，說要嘗嘗神君的手藝。
晏昭拍了拍自己的嘴，「早知道不說了。」
醫仙撫掌大笑。
眼見晏昭起身，沈還立刻尾巴似的跟上去，說要幫忙打下手。
醫仙擺擺手，「去吧去吧，我自己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