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結果不出所料——沈還醉得一塌糊塗,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晏昭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酒,擱下酒碗垂眸看了他片刻。
「小還?」
沈還一動不動。
「沈還,醒醒。」
沈還沒有任何反應。
風吹落花無數,灑了他滿身。
最後一絲天光沉入遠山,暮色如帳,四合而來。
一彎小小的月牙悄然爬上山坡,與群星一起好奇地看著這小小天地一抹紅。
晏昭坐了許久,沉沉吐出一口熱氣,走到沈還身邊俯身把他抱了起來。
身子突然騰空,沈還有些不適地哼了一聲,睫毛顫了顫,卻沒醒。
晏昭鬆了口氣,抱著他快步上了台階。
短短的一段路,卻漫長得好像沒有邊際。
從山腳初遇到如今,已過了十年。
這十年是他飛升後最快樂的一段時間,快樂得簡直像一團輕盈的夢。
可惜只要是夢,就終有醒來的一天。
像這段路再長,也總有盡頭一樣。
晏昭把人放到床上,替他除了鞋襪和外袍,拉過被子給他蓋上,卻在收手的一瞬間被抓住了手腕。
黑暗中,沈還喃喃道:「晏昭。」
他心猛地一緊,隱隱作痛。
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他一直沒有出聲,心跳如擂鼓一般響在耳畔,震得他頭腦發昏。
「別走……」
沈還說完忽然翻了個身,把他的手壓在了自己滾燙柔軟的側臉下,依賴之態盡顯。
「哥哥……」
剎那間如被無形的箭矢穿心而過,劇痛席捲而來,毫無防備下,晏昭腿一軟,單膝跪在了床邊。
一陣陣帶著刺痛的麻癢從心底深處爬出,晏昭後知後覺是心魔發作,面色驟然一變!
他另一隻手點在沈還眉心,讓他睡得更沉,短時間內無法醒來。
隨後用力抽回手,不敢再看一眼,跌跌撞撞往自己的房間去。
不過幾步路硬是走出一身冷汗,晏昭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回到屏風後,他頭也不回布下結界,立刻爬上床打坐調息,壓制心魔。
可這次心魔來勢洶洶,徹底失控,神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甚至逆行而上,沖得他全身血液沸騰,靈脈劇痛。
他的臉色一會兒蒼白,一會兒嫣紅,黑色的魔氣和淡金色的靈力不斷廝殺,束髮的玉簪承受不住,叮的一聲碎成數段,落在床上。
那一頭青絲瀑布般灑落,無風自動,蛇一樣飛舞。
眉心一點黑紅色印記時隱時現,晏昭眉頭越擰越緊。突然,黑色的魔氣占了上風,他面色一霎慘白如紙,猛地噴出一口血。
「噗——」
血濺在地板上,觸目驚心。
【沒用的,晏昭,承認吧,你動心了。】邪魅陰森的聲音自他心底升起,魔音貫耳。
「我沒有!」
晏昭赤紅著眼,咬牙道:「沒有!」
【哈哈哈哈哈——自欺欺人有意思麼?你要是沒有動心,為什麼心潮起伏,以至於壓制不住心魔?】
「我……不是……」
晏昭強撐著坐起來,抹去唇邊血,雙手結印,磅礴神力如江海倒灌,從他的金丹中湧出,用力沖刷著每一條靈脈,竭力把魔氣壓回去。
奈何物極必反,之前受到的壓制太嚴重了,這次魔氣瘋狂反撲,理智和欲望來回拉鋸,他的魂魄好像被撕成了兩半,身體更像是被活生生碾碎又重新捏起。
劇痛讓他渾身顫抖,齒關不停打顫。
在漫長的折磨中他不合時宜地想,幸虧沈還睡了,幸虧他提前布下了結界。
不然如此狼狽的一面被他看見,他還不如死了。
這般想著,他於無望之中又生出了幾分無來由的力氣。
剎那間的堅定壓過了心魔,魔氣很快便如潮水般退去。
緊繃的弦驀然斷裂,他脫力地向後一倒,癱在床上,渾身都濕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急促的喘息迴蕩帳幔後,許久方息。
窗外一片死寂,天地間好像只剩他一個活物。
強烈的空虛寂寞之感如一塊濕透了的棉布,緊緊裹纏著他,潮濕黏膩,無法掙脫。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攢夠力氣,撐著坐了起來。
濕漉漉的長髮滑落身前,他猛地一僵。
撈起一縷看,竟是銀白如雪!
「呵……」
「呵呵呵呵……」
他低低笑起來,嗓音嘶啞不可聽,很快又歸於寂靜。
扯開衣襟看了一眼,他胸口的血線只差一丁點便完全連上。
下一次心魔再犯,定然壓制不住。
不能再拖了,他必須儘快離開。
這一天比他預計的還早得多,萬幸沈還的生辰已過。
他扯了扯唇,腦中亂糟糟一團,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邊便隱隱泛白。
他竟就這樣枯坐了一夜。
沈還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他的法術還沒失效。
算一算,應該還能再撐三個時辰,足夠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身體,施了個清潔術,全身上下瞬間清爽。
之前的玉簪不能用了,他重新拿了一支把滿頭白髮綰起,無聲地走到外室門口,手搭在門上的一瞬間,他頓了頓,想看最後一眼,遲疑半晌,終究還是沒轉頭。
他推開門,迎著光毅然決然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