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極北絕淵的大風依舊不知疲倦地撞擊著萬丈懸崖。
大殿靠牆的玄鐵大火炕上,溫度依然保持著宜人的乾燥暖意。
羊皮大氅之上,洛挽與姜離各自盤膝閉目調息,兩人體內的真氣順著新打通拓寬的奇經八脈徐徐流轉。
昨夜一宿溫熱的大火炕與一碗滾燙的肉湯,不僅死死壓制住了她們體內積壓多年的狂暴煞毒,更讓她們那早已枯竭乾癟的氣海丹田重新煥發出生機。
楚淵從炕頭上利索地翻身坐起,伸展了一下筋骨,周身骨骼發出一陣如爆豆般清脆的噼啪炸響。
他踩著地面薄薄的寒霜,緩步走到石台邊,翻檢著昨夜從兩名東宮死士身上搜刮出來的戰利品。
幾柄精鋼短匕、半袋烈酒、還有幾塊硬邦邦的乾麵餅子,在這等與世隔絕的極地絕淵,皆是不可多得的立足硬通貨。
大殿東北角,第四根粗大的盤龍黑石柱下,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急促的喘息聲。
那是一名身著粗布灰白短打的消瘦女子。
她眉眼清冷如冰,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堅硬的冰柱下,額角不斷滲出大片大片的虛冷汗水。
隱世機關世家的絕頂怪才,公輸。
此刻的公輸雙眸緊閉,臉色呈現出極其兇險的青紅交錯之色,微弱的氣息彷佛隨時都會徹底斷絕。
當年大幹朝廷為了徹底廢去她通天徹地的機關造物之能,特意動用了極其殘忍的百鍊碎骨重錘,將她的兩截小臂臂骨與十指指節硬生生砸成了粉碎,再以沉重的千斤玄鐵鎖龍環死死穿鎖在石柱之上。
經年累月的碎骨劇痛,加之極北陰寒煞氣日夜不息的侵蝕,她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陷入了深度的枯竭與高熱之中。
楚淵邁開步子走到石柱前,目光落在她軟綿綿垂落無力的雙臂之上。
察覺到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臨近,公輸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那雙原本靈動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的畏懼,也沒有半分搖尾乞憐,唯有一片死水般的冷漠與厭世。
對於一個以機關器械與神機妙算為生命的頂尖匠人而言,雙手盡廢,活著不過是一場毫無尊嚴的漫長凌遲。
「朝廷的鷹犬……」
公輸的嗓音乾澀沙啞,如同粗糲的砂石在鐵板上用力摩擦,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要殺便殺,不必在此裝模作樣查驗死活。休想從我口中掏出半個機巧秘傳。」
楚淵神色淡然,並未理會她的譏諷言語,只是俯下身子,伸出修長溫潤的手掌,穩穩扣住了她冰冷扭曲的手腕。
【目標生命體徵衰竭,雙臂多處粉碎性骨折,經脈淤堵九成。】
視線邊緣,幽藍色的【天地鑒】泛起淡淡光暈,簡潔地浮現出一幅骨骼脈絡虛影,羅列出碎裂節點與斷脈位置。
楚淵體內的至尊造化體無聲運轉。
一縷縷溫潤醇厚、浩瀚磅礴的純陽真氣,順著楚淵的掌心如泉水般渡入公輸殘破不堪的手臂經脈之中。
真氣極其溫和,迅速包裹住那些錯位碎裂的骨骼殘片。
在造化真元的生機牽引下,那些碎裂成渣的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組復位,壞死淤堵多年的經脈在浩瀚生機的沖刷下被強行沖開。
「呃……」
原本麻木死寂的雙臂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緊接著迅速轉化為如萬蟻爬行般的奇癢與溫熱。
公輸渾身劇烈顫抖,大滴大滴的冷汗順著下頜滴落在冰面上。
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她驚駭欲絕地發現,那原本失去知覺半年之久的十指,竟然能夠重新自如地屈伸活動!
雙臂經脈傳來的不再是徹骨的寒毒刺痛,而是一股源源不絕的溫熱力量。
楚淵鬆開手掌,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彎腰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堅硬的白色石灰石。
他在公輸面前平整的堅冰地面上,手腕翻飛,飛速勾勒起一道道粗獷卻極其規整玄妙的白線。
「大殿內部穹頂太高,頂層風口四處漏風,熱氣升空即散,地表根本存不住溫度。」
楚淵一邊畫,一邊自顧自地思量:
「若在此處修築雙向進風的導流暗槽,配合千斤重石作為懸墜配重,利用冷熱氣流對沖之勢,推開簧鎖關竅,便能形成一套自閉氣脈。」
「再以水力連動氣閘,熱時排風,冷時閉鎖,何須日夜耗費人力看守灶膛。」
原本心存死志、打算坐以待斃的公輸,目光無意間落在大殿地面的白痕之上。
只看了一眼,公輸整個人如遭雷擊,雙眸劇烈收縮!
地面上勾勒出的機關結構精妙絕倫,不僅包含了失傳已久的連環子母齒輪,更設計出了一種藉助冷熱氣壓推動機關自動開合的「迴風氣閥」!
其運用的簧扣關竅與懸錘平衡之法,徹底顛覆了她以往對木石機關的全部理解!
「這……這是何等神妙的天工機巧?!」
公輸呼吸驟然急促,整個人猛然撲在冰面上,顫抖的雙手死死按著地面上的圖樣。
她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湧現出一股近乎瘋魔的狂熱:
「這迴風氣閥內部的簧鎖暗扣,究竟該如何平衡回力?為何能在無風之時自行回鎖?!」
楚淵隨手將石灰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直身子。
「身體剛有點起色,別趴在冰面上受凍。」
楚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圖紙只有前半截。想看後面的平衡機關,得先把大殿的水源和木料解決了,天天化雪水煮飯,太費柴火。」
公輸腦海中如同掀起滔天巨浪。
眼前這個被大幹朝廷廢黜流放的九皇子,不僅隨手治好了天下無醫的碎骨暗疾,胸中更藏著足以開宗立派的絕世機關神術!
為了見到那幅完整的機關大成圖,哪怕讓她粉身碎骨,她也心甘情願!
公輸強撐著站直身子,雖然肩胛處仍有鎖龍環束縛,但雙手已能靈活運轉。
她深吸一口氣,指向大殿東北方向的厚重石壁,急聲開口:
「回九殿下!罪女被囚於此半年,每逢子夜萬籟俱寂之時,皆能聽聞這面石壁後有急促的水浪拍岸之聲!」
「那後頭必定連通著一條地下暗河,絕非死水!」
大殿內其餘幾根石柱下的女魔頭們聞言,皆是面色微變。
楚淵眉梢微揚,轉頭看向站在大火炕旁的白髮女子。
「洛挽,拿你的劍,去把那面牆劈開瞧瞧。」
洛挽持劍上前,恭敬行禮:「屬下領命!」
……
與此同時,三十里外的邊關重鎮黑谷關隘。
狂風呼嘯,旌旗獵獵。
鎮守黑谷的朝廷守備【將領】身披黑色重甲,大步走上箭樓。
一名黑衣【探子】單膝跪地,低聲回稟:「啟稟將軍,東宮派往極北黑獄的死士昨夜已潛入山谷,但至今未見傳回擊殺訊號。」
守備【將領】按著腰間佩刀,眼神沉冷如鐵。
「太子殿下有嚴令,楚淵必須死在極北深淵。」
【將領】冷聲下令:「傳令黑谷前哨,派出五名精銳斥候進山,沿雪谷暗道摸向黑獄風口,若有異變,立即以響箭示警,封死所有山口隘道!」
「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