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
蘇婉清跑到女兒身邊,蹲下來。
「瑩瑩!瑩瑩你沒事吧?」
陸瑩瑩抬起滿是眼淚的小臉,撲進媽媽懷裡,哭得一抽一抽。
「媽媽……媽媽……」
蘇婉清抱住女兒,心疼的拍著她的背,「不怕,媽媽在,媽媽在……」
她檢查著女兒身上的傷。
越看,就越是生氣。
「瑩瑩,告訴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陸瑩瑩抽抽搭搭地指著站在旁邊的趙衛國。
「他……他搶爺爺給我做的肉乾……我全都給他了,他還不讓我走……」
蘇婉清站起來,看向趙衛國。
趙衛國被大人一瞪,氣勢弱了大半,「不是我!是她自己摔倒的!不關我的事!」
「你還撒謊!」
蘇婉清氣得渾身發顫,正要再開口——
「哎——幹什麼呢幹什麼呢?!」
一道尖溜溜的聲音傳來,「你一個大人,對著我孫娃兒吼什麼吼?!」
人群一分,一個裹著小腳的老太太走了出來。
她叫王桂香,今年六十三歲。
她不僅是這家屬院年齡最大的,還是團長趙永剛的親娘。
在這家屬院裡,沒人敢惹。
「我當是誰呢,在這兒大呼小叫的,嚇著我孫子你擔待得起嗎?」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看著她道:「大娘,您家孫子搶我女兒的東西吃,還動手推了她!」
王桂香瞥了一眼哭唧唧的瑩瑩。
又看了看自己安然無恙的孫子。
她鬆了口氣,笑了。
「嗐~我當多大點事兒呢。孩子之間打打鬧鬧,磕著碰著不是常有的事?誰家孩子不摔幾跤?」
她王桂蘭做事只有一個準則——自己孫子不吃虧就行。
趙衛國跋扈的性格,也多半是她這個奶奶造成的。
「行了行了,就那點小磕小碰,回去沾點唾沫就好了,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你們年輕人就是嬌氣。」
她說著,拉起自己的孫子,「衛國,咱們走。」
「站住!」
王桂香停下腳步,回過頭。
蘇婉清站在那兒,死死的盯著她,「大娘。你孫子做錯了事,今天必須道歉!」
王桂香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著蘇婉清。
「嘿!我說你這女同志,咋這麼上綱上線呢?孩子之間玩玩鬧鬧,道什麼歉?」
「這不是打鬧!」
蘇婉清一向溫和的眼神,此刻強硬無比。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她自己受委屈、受氣、被人排擠,她都能忍。
可女兒,沒有半點要受這種委屈的道理!
「他搶東西、推人,這是欺負人!這是做錯了事!做錯了事,就該道歉!」
王桂香的臉色變了。
她的笑容收起來,換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你這人怎麼回事?不就是破了點皮,又沒缺胳膊少腿,哭兩聲就完了,還想訛人怎麼著?」
「我不是訛人!我就是要一個公道!」
蘇婉清寸步不讓。
周圍漸漸圍上來一些人。
都是家屬院的軍嫂們。
她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交頭接耳。
王桂香掃了一眼。
「想要公道?行!那我告訴你!我孫娃兒沒錯!」
「我家衛國什麼身份?他爸是團長!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孫娃兒給你道歉?」
蘇婉清握緊了拳頭。
「團長的兒子,就可以隨便欺負人?」
「團長的兒子,就可以不用道歉?」
王桂香臉色一黑。
「你這小媳婦,還挺不服?」
她指著蘇婉清的鼻子,「那我就告訴你!全島的人都歸我兒子管!包括軍屬!你一個連長軍屬,也敢頂撞團長軍屬?我看你是好日子過膩了,想找不自在!」
這話一出來,周圍圍過來看熱鬧的人,全都不敢出聲了。
幾個軍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紛紛上前勸。
「婉清啊,算了算了,孩子鬧著玩的……」
「是啊,別傷了和氣。」
「團長家咱們惹不起,忍一忍就過去了……」
張翠蘭也擠到蘇婉清身邊,拉她胳膊。
「婉清,聽嫂子一句,算了吧……這老婆子咱們鬥不過她。退一步,啊?就當是為了孩子……」
王桂香得意地揚起下巴。
「看見沒?大家都明白事兒。就你拎不清!」
她拉起趙衛國,轉身就走。
「以後管好你閨女,別讓她往我們家衛國跟前湊!挨打了也是活該!」
蘇婉清站在原地,滿心的不甘。
她明明占理。
明明是她們受了欺負。
可她就連一句道歉,都要不到。
所有人,都在向著權勢。
……
……
另一邊。
軍分割槽司令部。
越野車引擎早已預熱完畢。
「報告師長!車輛、隨行人員、視察檔案均已準備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警衛員敲門進屋,大聲匯報。
辦公室內,陳鐵錘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聞言,他轉過身,整了整軍裝:「嗯,知道了,準備出發。」
警衛員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師長,前段時間不是剛讓張參謀去過東磯列島視察防務嗎?您怎麼突然要親自去?」
陳鐵錘回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敲了下他的腦殼,「你小子管的倒寬,老子去哪兒還得跟你匯報?」
「去,把這些東西放後備箱裡。」
警衛員摸了摸頭,提上東西,滿心疑惑地退了出去。
這師長自從接了那個電話後,整個人都跟變了似的。
以前話少得很,最近見人就笑,連辦公都哼著抗美援朝時期的老歌。
到底發生什麼了?
……
越野車引擎發動。
陳鐵錘坐在車后座,看著軍營大院。
陽光很好,操場上戰士們正在訓練,口號聲遠遠傳來。
看著營區,他的思緒飄回了幾十年前。
1950年的那個冬天。
美軍轟炸機過江轟炸,全家只剩他一個人,躲在防空洞奄奄一息。
「小子,還活著吧?」
聽到聲音,他睜開眼。
就是在那時候,他第一次見到了陸振邦。
「跟我走吧。有口乾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就這一句話,他跟著走了。
往後的五年,陸振邦既是他的長官,也是他的親人。
教他開槍、教他識字、教他做人。
把他從一個懵懂的孤兒,帶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戰士。
1956年,陸振邦被調去軍校當教官,兩人就此分別。
起初還常有書信往來,直到那幾年,政治動盪。
陸振邦忽然放棄了所有,隱姓埋名消失了。
他找過,托人打聽過。
可陸振邦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訊息。
陳鐵錘這些年官越做越大,從連長到團長,再到如今的師長。
可心裡始終惦記著這個老班長。
陳鐵錘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老班長,您還好嗎?
小榔頭來看望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