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梅趕緊上前,一手推著林建軍,一手沖林小雨使眼色:「小雨,回你屋去!老陸,你也先帶她走!這兒交給我!」
陸振邦拉著林小雨往外走。
林小雨不情不願,邊走邊回頭。
「媽,你可不能被他忽悠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竇梅和林建軍。
竇梅轉過身,看著老伴那張漲紅的臉,深吸一口氣。
「老倔驢,你這時候耍什麼橫啊!」
林建軍梗著脖子:「反正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啥用?咱家小雨都這麼大了,你還要控制她嗎?她聽你的嗎?你非要逼得她再次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你才甘心嗎?」
林建軍身形一頓。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動搖,可下一刻,又恢復了嚴肅。
「離家出走就離家出走!她眼裡早就沒我這個爹了,我何必熱臉貼冷屁股!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綁在家裡!」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響起。
竇梅揚著手,眼眶通紅,怒氣沖沖地看著他:「林建軍,你糊塗!」
林建軍愣在原地。
妻子雖然向來強勢,卻一向以理服人。
兩人結婚幾十年,這是她第二次動手打他。
竇梅轉身拿起林小雨的隨身包,丟過去:「你自己開啟看看!看完再跟我說這種話!」
林建軍抱著包,遲疑了許久,還是緩緩開啟。
映入眼帘,就全是關於陸振邦的各種剪報。
林建軍頓時氣得臉色發白:「你故意氣我是不是!拿這些給我看!」
「誰讓你看這個了!你看下面的信!好好看看!」
林建軍愣了愣,伸手一翻。
下面,一沓厚厚的信件露了出來。
信封上沒有郵票,沒有郵戳,只有收件人的名字,一筆一畫,寫得端端正正。
收件人都是——爸爸。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竇梅:「這是……哪來的?還有十年前的?」
「你拆開看,看完就明白了。」
林建軍低頭看著最上面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還有些稚嫩,一筆一畫,用力得很。
他猶豫了一下,抽出一封。
「爸,今天學校開家長會,別的同學都有爸爸來,你沒來。媽說你忙。我知道你忙,我不怪你。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師說,我是她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爸,你高興嗎?」
他放下這封,又拿起另一封。
「爸,今天我滿十五歲了。媽給我煮了長壽麵。我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我許了個願,希望你能早點回來。」
「爸,我考上大學了。我知道你一定很高興。你總是不說,但我能感覺到。」
「爸,我今天去了你說的那個地方。你說你年輕的時候在那裡打過仗。那裡的山很高,風很大。我站在那裡,覺得你特別了不起。」
「爸,我下鄉了。這裡很苦,但我不怕。你教過我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只是有點想你。還有媽媽。」
「爸,我今天在火車上遇到了一個人。他跟你一樣,當過兵。他很兇,但是很善良。我覺得他跟你很像,待在他身邊時,我感覺特別特別安心。就好像小時候待在你身邊的感覺一樣,嗯……雖然你幾乎沒時間陪過我……但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爸,我喜歡一個人。他年紀比我大很多。我知道你一定會反對。可是爸,他讓我找到了我一直缺失的一部分。爸,你會祝福我嗎?」
……
林建軍一封封的往下看。
女兒的字跡從稚嫩慢慢變得成熟。
透過這些文字,他彷佛出現在了那些沒有自己的故事裡,看到了女兒成長的軌跡。
他看著這一沓未寄出的信,終於什麼都明白了。
陸振邦給她的,恰恰是他這個父親,從小到大從未給過女兒的。
女兒從小缺失的疼愛的渴望,全都在陸振邦身上找到了。
造成如今一切的原因,是因為自己。
林建軍手指發抖,信紙從指尖滑落。
「這些話……她為什麼從來不對我說……」
他像是在問竇梅,又像是在自問。
竇梅看著他,「因為她不敢。」
「小雨過去有多麼喜歡你,你自己不知道嗎?從小到大,她什麼事都做到最好,就是想讓你誇她一句。可是老林,你誇過她嗎?沒有!」
「你總以為小雨恨你。可我告訴你,她從來都沒有恨過你。」
「你之所以覺得小雨恨你,是你自己知道自己對不起閨女,還不敢道個歉!你就是個慫蛋!天天在外面威風八面,卻對自己閨女連個道歉都不敢說!」
「別說了!」林建軍猛地低吼一聲。
「我就要說!你以為就小雨是這樣嗎?你知道援朝為什麼寧肯待在美國也不肯回來嗎?」
「我說讓你別說了!」
林建軍的聲音忽然拔高。
竇梅猛地停下了。
因為她發現,丈夫的聲音帶上了顫音。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平日裡硬朗的男人,早已淚流滿面。
竇梅沉默良久,上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老林……我知道你是想為孩子們好。只要他們能優秀,你寧可自己當個壞人也無所謂。」
「可老林,這兒不是你的軍隊,這是咱們的一家人啊。」
……
……
當晚,月色清淺。
林家客房裡沒開燈,一片靜謐。
陸振邦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心裡滿是愁緒。
他是想通了,直面了自己的內心。
可老林呢?
剛才林建軍那副又怒又痛的模樣,一遍遍在他腦海里回放。
兩人是過命交情的老戰友,他懂林建軍的固執,更懂他身為父親的護犢之心。
這事換作誰,恐怕都難以輕易接受。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化解這份僵局。
「咚!」
突然,伴隨著一聲悶響,客房門被猛地推開。
陸振邦瞬間坐起身,警惕地看向門口。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門邊。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看清了來人的臉,不由得愣了一下。
「老林?」
林建軍站在背光處,看不清表情:「跟我出來一趟。」
陸振邦皺起眉頭,想試探他的心思:「你老小子想幹什麼?深更半夜的,難不成還要殺人滅口啊?」
林建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沒有半分輕鬆,滿是沉重。
「我這會兒沒心情跟你逗悶子。出來,陪我喝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