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同盟港。
陸振邦爺孫倆已經下了船,這會兒已經坐上了開往松山鎮的短途客車。
松山鎮公社就是趙衛國上學的地方。
車裡人不少,畢竟在這個交通還不發達的年代,短途客車就是許多人唯一的出行方式。
上了車後,陸振邦帶著瑩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除了瑩瑩,他手裡還多了一包裹的東西。
那是今早李淑娟聽說陸振邦要帶瑩瑩去學校看趙衛國之後,特意找到他托他帶給兒子的東西,畢竟他們夫妻倆是真的忙,一直抽不出時間來。
裡面基本都是一些換洗衣物。
這會兒的車上,瑩瑩正坐在陸振邦懷裡,懷裡抱著她的一大堆芝麻球。
「爺爺。」
她把自己的寶貝芝麻球們數完,確定一個也沒忘之後,抬頭看向陸振邦。
「嗯?」
「學校是什麼樣子的呀?」瑩瑩問。
「學校啊……」
陸振邦想了想,「就是一群小孩子待在一起,跟著老師學東西的地方。等你再長大一點,也是要來學校的。」
瑩瑩點了點頭,又問:「那為什麼一定要上學呀?」
陸振邦笑道:「因為上了學,才能學會知識,學會知識才能建設祖國,這樣才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瑩瑩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哦……那瑩瑩現在就是沒用的人嗎?」
「噗——」
旁邊幾個乘客一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陸振邦也是哭笑不得:「爺爺不是這個意思!」
旁邊的幾個乘客都笑著說。
「這小丫頭片子,心眼兒還挺多!真招人疼。」
「就是,這孩子真可愛。」
瑩瑩看看爺爺,又看看周圍笑起來的人,卻有些莫名其妙。
她撓了撓腦袋,不明白這群人笑什麼啊?
「小姑娘,你是要去上學嗎?」
就在這時,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個戴著灰色帽子的乾瘦老頭問道。
瑩瑩搖了搖頭,「不是的,我是去學校找我朋友的。」
「哦?找朋友?」老頭笑著問,「你朋友在學校?哪個學校?」
瑩瑩也不知道趙衛國在哪個學校。
陸振邦隨口道:「松山鎮公社中心小學。」
老人一聽,臉上頓時露出驚訝之色,「哦?你們難道是東磯島上的軍屬?」
陸振邦看了他一眼,「老先生,你怎麼知道?」
老人頓時笑了,隨即伸出手自我介紹道:「巧了巧了,我就是那個學校的老師啊。我姓陳,陳德福,就在學校教語文。」
這松山鎮中心小學,是東磯島守備團對口的軍民共建學校。
這年代的教育資源緊,海島上沒設小學,所有到了學齡的部隊子女,都統一在這兒上學。
當然,也不只是部隊子女。
附近一些居民家的孩子,也會來這裡讀書。
畢竟這個年代的學校還沒有後世那麼普及。
尤其是一些偏遠地方。
能有一所條件還算不錯的小學,就已經很難得了。
因此,這裡算是島上部隊子女的定點入學學校。
所以陳德福一聽他們是坐車來學校的,一下就猜到了他們是東磯島的人。
畢竟本地人他基本都認識。
瑩瑩盯著陳德福一直看。
陳德福就疑惑的問:「怎麼了小姑娘?」
瑩瑩好奇的問:「爺爺,你真的是老師嗎?」
「當然了。」
「可你為什麼不像老師啊?」
瑩瑩覺得奇怪,她認知里的老師,都是連環畫裡的那種戴眼鏡的大姐姐。
眼前這個瘦巴巴的老爺爺,跟她以為的老師完全不是一種東西。
「怎麼不像呀?」
陳德福被逗樂了,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鬍子說:「爺爺我呀,新中國成立前就當私塾先生了,那時候還在教孩子們讀三字經、百家姓呢。」
「哦?」
車上的幾個人一聽這老人家居然這麼有閱歷,也都好奇的加入了對話:「老先生,那您學問肯定不低吧?」
「呵呵呵……也就那樣吧,年輕時中過秀才,不過後來也沒科舉了。」
「秀才?那相當厲害了啊!您這麼有學問的人,怎麼還在這邊教小學呢?」
這本是周邊乘客發自內心的一句善意的話。
可陳德福聞言,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一些,無奈的笑了笑:「哪兒談得上學問多高,不過幾十年前,是在省里教過一段時間的中學,不過……前幾年鬧運動的時候,給人拉去批鬥了,說我是教老書的,是臭老九。就給我掃地回鄉,讓我犁地挑糞去了。」
「一晃……十來年過去了,如今我歲數也大了,城裡也有學校找過我,不過那些高樓鬧市……我也不習慣了。這山裡的孩子們肯讀書,我就在這兒教教孩子們。都是教書育人,在哪兒不是一樣幹嘛。」
……
當陳德福的聲音落下,原本還算喧鬧的車廂里頓時顯得有些安靜下來。
一時間,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他比較好。
他們這時才注意到這位老先生手裡的拐杖,和他殘缺的左腿,不用問原因也知道了故事。
陸振邦沉默了一會兒。
「陳老師,讓您受苦了。」
「嗨,受啥苦。」
王老師擺擺手,「都過去了。再說了,現在這不都挺好嘛,還能繼續給孩子們上課,我就很知足了。過去的事,不提了。整我的那些人,也都不在了……」
兩個老人看著彼此,都沒再多說。
都是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多少風浪都見過。
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裡頭了。
可旁邊的瑩瑩卻完全聽不懂。
「陳老師爺爺。」她走到陳德福身邊,仰著小腦袋叫道。
陳德福笑了:「爺爺就是爺爺,老師就是老師,哪兒有叫老師爺爺的。」
「哦……那陳爺爺。」
「嗯?怎麼了?」
瑩瑩怯生生的問:「你會揍我們嗎?」
陳德福愣了一下,「小姑娘你這是什麼話,我為什麼要揍你們?」
瑩瑩眨巴著眼睛解釋道:「因為……島上的小朋友都說,老師可凶了。要是不好好聽話,就要打屁股。」
陳德福頓時笑了,摸著瑩瑩的頭說:「你放心吧,他們都這麼說,那都是嚇唬你的,我們不打孩子的。」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雖然老師會管調皮的孩子,但也都是跟他們講道理。實在遇到不聽話的,也是頂多跟家長反應,哪能動不動就打孩子呢?」
瑩瑩這才鬆了口氣。
陳德福看瑩瑩可愛的模樣,覺得有趣,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說:「而且,不僅我們不打孩子,而且看到像瑩瑩你這樣的乖孩子,還會獎勵你糖吃,來,拿著。」
瑩瑩眼睛一亮,沒想到老師這種生物原來這麼好。
她趕緊伸出小手接過來。
「謝謝陳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