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說著說著，話題漸漸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說起那些冰天雪地里的往事，說起那些已經不知道埋在哪裡的戰友。
有些名字，他們甚至已經想不起完整的名字了。
可一個外號，一件小事，一句口頭禪，卻能讓他們瞬間想起那個人。
彷佛那個人從未離開，彷佛他們還是當年那個年輕的自己。
只有林建軍坐在旁邊，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不是。」
他忍不住開口，「我說你們幾個，能不能聊點別的？合著就我沒去過朝鮮唄？都孤立我是吧？」
「你管好你的政工就完！湊什麼熱鬧。」陸振邦笑道。
「……」
林建軍臉都黑了，「老陸，你信不信我把你從我家扔出去？」
「你試試，看誰把誰扔出去不一定呢！」
「來啊！」
兩人瞪著對方。
下一秒，同時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還是這個德行。」老陳搖頭失笑。
就在這時——
「砰！」
房門忽然被推開。
大炮扶著門框走了回來，張口就是：「開酒！」
「還喝呢？」
鄒金華一臉看怪物的眼神，「你喝死算球，老林明天還有大事兒呢，你們是不打算讓老林睡醒了吧？」
「嗐！咱們幾個老傢伙活一天少一天的，下次能聚到一塊兒誰知道什麼時候了？」
「就是！今天不醉不歸！」
眾人都鬥志昂揚，陸振邦卻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明天老林兒子結婚，大家還是少喝一點，保持清醒。萬一明天一個個都醉得爬不起來，那還參加什麼婚禮？」
林建軍一聽，立刻道：「怎麼？老陸你喝不動了？喝不動就直說唄！」
陸振邦瞥了他一眼，「我是替你小子著想！」
「用不著。」
林建軍一臉欠揍的擺了擺手，「喝不動了就直說。」
「……」
陸振邦瞪著他。「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我好心替你著想，你還跟我犟？」
「誰讓你替我著想了？」
「狗咬呂洞賓！」
「去你的！」
林建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陸振邦疑惑看他，「怎麼？」
「讓你知道知道你的關心是多餘的。」林建軍摩拳擦掌，「劃兩拳，就咱倆，看誰先挺不住！」
陸振邦也不甘示弱，「呦呵？劃就劃！誰怕誰？」
一旁的鄒金華笑道：「這倆又開始了！」
「哎！算我一個！」
大炮一邊晃悠晃悠的走進來，一邊抬手，「划拳我誰都不怕！」
他剛準備把門關上，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怯生生的聲音——
「爺爺……」
大炮腳步一頓，回過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著一身白紗小裙子，頭上戴著小花環，懷裡還抱著個比她還高的大熊貓，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往屋裡瞅。
「哎？」
大炮原本還凶神惡煞的臉，瞬間就變得慈祥起來。
他趕緊蹲下來，「怎麼了，小閨女？」
瑩瑩眨了眨眼睛，「爺爺你好，我……找我爺爺。」
「找爺爺啊？」
大炮回過頭，扯著嗓子喊，「哎哎哎！誰孫女來了？」
屋裡幾個老人頓時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誰啊？我家只有個小子。」
「呦，這哪家的小丫頭？看著真乖。」
「這一身不是結婚的時候穿的嗎？老林，你孫女啊？」
「你喝懵了吧！老林兒子明天才結婚，你給他生孫女啊！」
……
瑩瑩站在門口，小腦袋轉來轉去。
她看著眼前這一群頭髮花白、滿臉通紅的爺爺們，找啊找，終於看到了屋裡正在跟林建軍划拳的陸振邦。
小丫頭頓時眼睛一亮，「爺爺！」
「瑩瑩？」
陸振邦聽見聲音轉頭一看，手都放下了。
「瑩瑩，你怎麼來了？你這一身……是怎麼回事？」
「爺爺你看！」
瑩瑩往他跟前湊了湊，提著裙擺轉了個圈。
「明天我要做精靈姐姐的花童！這是小雨阿姨給我的裙子！還有這個！」
她舉起懷裡的大熊，「這是雨雨熊！也是小雨阿姨送我的！」
「呦——老陸，可以啊！」
大炮湊過來，語氣酸溜溜的說，「藏這麼深啊，有這麼乖的孫女！也不跟我們說一聲？我們都不知道！」
「就是，你小子不地道啊，有這麼寶貝的孫女，也不早說。」
「你看看這小模樣，比你當年好看一萬倍。」
「就是，不說誰知道是你老陸的孫女？」
「你老小子不是給我孫女偷走了吧？」
……
「去去去去去！」
陸振邦頓時得意起來，「俺老陸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有這麼個孫女，怎麼著？羨慕啊？」
「呦——看給你能的！」
……
瑩瑩本來很開心的想跟爺爺分享，但是發現爺爺居然不理自己之後，就有些生氣了。
「爺爺！」
她小嘴一撇，拽了拽陸振邦的鬍子，「你怎麼不理我呀？我要生氣了！」
陸振邦一看到孫女鼓起的小臉，趕緊低頭。
「哎哎，爺爺錯了。瑩瑩不生氣，來讓爺爺看看！嗯——！真漂亮！我家瑩瑩真好看！這大熊貓也不賴！」
「是雨雨熊！」
「對對對，是雨雨熊。」
旁邊幾個老傢伙頓時笑了起來。
「哎喲！你看看老陸，剛才還跟我們橫呢，見了孫女立刻就軟了。」
「就是，合著我們這群老兄弟，還不如孫女一句話管用。」
「老陸你這不行啊，當年的硬氣呢？」
「就是，剛才跟我們吹鬍子瞪眼，現在跟孫女說話聲音都不敢大。」
陸振邦抱著瑩瑩，回頭瞪他們：「你們懂個屁！你有孫女你也這樣！」
「不許笑話我爺爺！」
瑩瑩也從陸振邦懷裡探出頭，小眉頭皺著，指著幾個老頭，奶聲奶氣地凶。
「你們都跟我爺爺道歉！不許笑他！」
「……」
屋裡一下安靜了。
大炮憋著笑，「好好好，不笑。」
瑩瑩卻沒那麼容易放過他們，「你明明還在笑！」
她走過去，氣鼓鼓的掐起腰，「給我爺爺道歉！」
幾個老人面面相覷。
最後老陳第一個舉起手，「好~爺爺道歉，老陸啊，對不起。」
瑩瑩又看向下一個，「瘦高高爺爺！你也道歉！」
「哎！對不起對不起！」
旁邊的林建軍笑著嘀咕，「小瑩瑩還會凶人呢……哈哈哈——」
「鬍子爺爺！」
瑩瑩立刻回頭指著他，「你也要道歉！」
林建軍：「……」
屋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
「老林也有今天！」
「快，道歉！」
林建軍一臉無奈地舉起手。
「好好好，爺爺錯了。」
瑩瑩把在場所有人一個個點名道歉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嗯，好吧！我就原諒你們了！知錯就改就是好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