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此時的樹蔭下，兩人哪裡還聊的什麼詩歌。
趙曉燕正大大咧咧的坐在那裡，眉飛色舞的講道：「……我當時就信了！蹲在田埂上渴得直咽口水，都不敢碰河溝里的水。結果轉頭就看見我爺，蹲那兒捧著喝，喝得咕咚咕咚的！」
王浩也笑：「那你沒問你爺？」
「問了啊！」趙曉燕笑得更歡，「我爺說他肚子大，蛤蟆裝不下！」
「哈哈哈——」
話音落，倆人又是一陣大笑。
蘇婉清站在草坡後面，扶著額頭，氣得直嘆氣。
我的個天爺啊！我讓你們聊詩歌！聊文學！聊風花雪月！
你們倆在這兒聊蛤蟆？！
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表情，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王浩抬頭看見她，笑著打了聲招呼，「婉清姐，你回來了。」
「啊，回來了。」
蘇婉清隨口應了一聲，目光盯著趙曉燕。
趙曉燕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婉清姐，怎麼了？」
蘇婉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來來來，你先跟我過來一下，我有點事問你。」
「啊？什麼事啊？」
「過來就知道了！」
說著，也不等趙曉燕反應，蘇婉清直接把人拉到了一旁。
……
「不是，你怎麼回事啊？」
蘇婉清把趙曉燕拉到一棵樹後，這才壓低聲音開口質問。
趙曉燕眨了眨眼，「什麼怎麼回事？我讓你跟王浩聊詩歌，你怎麼又開始聊蛤蟆了？」
「哦……」
趙曉燕恍然大悟，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個啊。」
「什麼叫那個啊！我昨天晚上跟你說了那麼多，你全忘了？」
「沒忘沒忘！」趙曉燕趕緊擺手，「我記著呢！」
「那你倒是照著做啊！」
「可是……」趙曉燕小聲嘀咕，「那些詩歌我實在不感興趣嘛。」
「什麼？」
「我說，我真的不喜歡那些詩歌。」
趙曉燕坦白道：「就連王技術員都看出來我不喜歡了，直接不跟我聊那些了，說聊點別的，然後聊著聊著，就聊到癩蛤蟆了……」
「唉……行吧。」
蘇婉清恨鐵不成鋼，「這個就算了，確實有點為難你。那你答應我的淑女呢？拍大腿、扯嗓子，笑得跟個假小子似的！哪裡淑女了？」
趙曉燕咬咬牙，「婉清姐，裝淑女好難受的啊，我連笑都不敢笑……」
「哪兒有成功是不需要付出努力的？你還想不想讓王技術員喜歡你了？」
趙曉燕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想……」
「行了行了，事到如今，只能用最後一招了。」蘇婉清說。
趙曉燕猛地抬起頭，「啊？」
她下意識往王浩那邊看了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真要用啊？那……那不好吧？」
蘇婉清看著她，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放心！這回聽我的，准沒錯！」
趙曉燕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看著蘇婉清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她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
另一邊。
王浩坐在樹下，看著兩人在遠處小聲探討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大概猜出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從趙曉燕突然換了身打扮，到特意準備午飯，再到剛才那些刻意的言語和動作……
王浩又不是傻子。
很明顯，這是趙曉燕在努力迎合他的喜好。
至於背後出主意的人……除了蘇婉清，還能有誰？
想到這裡，王浩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腦海里浮現出趙曉燕剛才的模樣。
穿著一身不習慣的裙子，踩著一雙不習慣的鞋。
明明連自己都覺得彆扭，卻還是努力裝出一副淑女的樣子。
結果沒堅持多久，就因為聊不下去，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起了童年的趣事。
這前後的反差，實在是有些好笑。
可笑著笑著，王浩的心裡卻又生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因為他意識到，趙曉燕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她是真的在意自己。
在意到願意去嘗試那些自己原本並不喜歡的東西。
哪怕做得不夠好，哪怕自己都覺得彆扭，她還是認真地做了。
想到這裡，王浩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找物件，應該找一個和自己有共同話題、性格合適、能夠聊得來的姑娘。
這些本來是固定的硬性條件，缺一不可。
可仔細想想，它們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世界上，喜歡讀書的姑娘有很多，懂詩歌的姑娘也有很多，性格溫柔、談吐得體的姑娘，更是不難遇到。
可是能讓他和她待在一起就感覺到安心的人，並不多。
說到底，他過去對於另一半的要求，本質上都是他自己賦予的。
那些條件聽起來都很重要，畢竟，如果他喜歡詩歌，那對方也喜歡詩歌，兩個人自然有話可聊，想想就無限浪漫。
可這些東西，並不能代表一個人。
人的一生很長，長到無法估測。
假如，哪天他不想聊詩歌了呢？
如果他喜歡的東西變了呢？
那自己難道也要連帶著討厭對方了嗎？
自己算不算是對另一半的背叛呢？
還是說自己要為了迎合，而假裝繼續喜歡那些已經不再喜歡的東西了呢？
如果真到了這個地步，反而不才是他最害怕的結局嗎？
王浩忽然覺得，自己過去的一切標準，似乎有些本末倒置。
人不是拿來挑選的商品。
感情也不是一道有標準答案的題目。
他以前總想著，應該先遇到一個符合自己所有期待的人，然後再談戀愛。
可現實里，哪有那麼多事事如意？
喜歡又哪有什麼條條框框。
能和他聊詩的人很多，可能讓自己心動的人卻很少。
理想中的姑娘也很多，可理想終究是理想，現實中真正讓自己惦記的人，一生未必能有第二個。
詩歌、讀書、風花雪月……這些都不能代表一個人，也不能代替一個人。
就像別人不能代替趙曉燕。
不能代替她坐在自己對面時，那種自然而然的放鬆。
也不能代替她眉飛色舞地講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更不能代替她為了靠近自己，明明不習慣，卻還是認真嘗試的那份心意。
王浩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他終於明白，自己究竟在糾結什麼了。
他一直想找一個完美符合自己期待的人。
可感情從來不是先找到一個完美的人，再決定要不要喜歡。
而是遇到了一個人，慢慢相處，慢慢了解，才發現自己願意為了她，改變原本那些固執的想法。
就像趙曉燕會為了靠近自己，而嘗試去變成他喜歡的樣子。
自己也可以為了接納趙曉燕，而改變自己的喜好。
不必要求她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也不必把她塞進自己原先設定好的框框裡。
當兩個人真的想走到一起，那就慢慢了解，慢慢磨合。
彼此不懂的事情，彼此講給對方。
這樣不也挺好嗎？
想到這裡，王浩終於釋然了。
他忽然覺得，過去模糊的一切都變得很清晰。
擺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條道路，終點站的人就在眼前。
既然趙曉燕已經在努力靠近他了。
那麼，他為什麼不能也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