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那些問題,難道我就不知道嗎?」
「守外島偏、遠、苦!晉升機會也少!年輕人不願意去,去了又容易產生情緒,難道這些事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嗎?」
「困難是擺在那裡,但是!對於我們軍人來說!困難從來都不是用來逃避的,而是要去擊破的!難道因為有困難,海就不去守了嗎?因為打仗會犧牲,戰士們就全都不上戰場了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逐漸變得深遠,「當年我們的先輩,冰天雪地里打鬼子,鑽山溝打坑道,吃過多少苦,流過多少血?難道他們遇到困難就逃避了嗎?」
「如今輪到我們來接替他們留下的任務了,難道就因為這點苦,海就不去守了?」
「當兵的,哪兒有挑地方的?哪兒需要,就去哪兒!能做到這一點,才叫兵!」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語氣也緩和了一些,「這句話,是你父親當年經常教我的。」
陸鋒終於抬起眼睛。
陳鐵錘看著他,問道:「你當年剛入伍的時候,也是守過外島的吧?守了整整兩年零三個月。」
陸鋒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陳師長居然還知道自己剛入伍的事情,還知道的這麼清楚。
他點頭說:「是的首長。」
「那你當時有過想逃避,想放棄,想墮落的念頭嗎?如實回答!」
陸鋒沉默了一下。
隨後,還是點了點頭:「說實話……有過。」
但陳鐵錘沒有嘲笑他,也沒有罵他,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那你為什麼堅持下來了?」
面對這個問題,陸鋒一時間卻愣住了。
儘管那是他切切實實經歷過的兩年,可他完全想不到自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雖然他依舊記得那兩年很難熬。
他記得那些海風大的讓人站不穩的夜晚。
記得惡劣天氣時無吃無用的飢餓。
記得在那些日復一日中一成不變的枯燥日子裡懷疑掙扎,苦苦煎熬的平淡。
也曾經有過怨氣。
也曾想過自己作為兵,作為人的意義。
可最後,他還是留了下來。
可自己為什麼堅持了下來,為什麼留了下來,如今他卻講不出來。
他常常覺得不可思議。
當年那一段日子,山一樣壓過來的難事,一步一重的煎熬。
身在裡面的時候,甚至意識不到這一切有多難。
直到一天又一天的過去,當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他才猛然驚覺,輕舟已過萬重山。
如今,風平浪靜,他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裡,實在想像不出自己到底是憑著什麼挺過那些日夜。
回看那一段路,彷佛在看另一個陌生人的人生。
陳鐵錘看著他眼中的迷茫,緩緩開口:「回答不上來嗎?我來告訴你吧,道理很簡單。」
「因為真金,是不怕火煉的。」
陸鋒猛地抬起頭,看著陳鐵錘。
陳鐵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點歲月的厚重,「副營長同志,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那麼想,你不忍看同袍吃苦,不忍看好兵蒙塵。這是好事兒,這說明你心裡裝著兵。」
「可你得明白,沒人天生就是守島的,也沒人天生就是好兵。一個好兵,是在哪裡都能站的住腳的。是金子,在哪裡也都會發光的。」
「烈火煉真金,千錘出好鋼。」
「你自己都能堅持下來,為什麼就認定,其他人做不到?」
陸鋒徹底怔住。
那些困擾了他許久的問題,就像是一團亂麻般無法處理。
而此刻,陳鐵錘從中間扯開了一根線。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那些年輕人。
可換一個角度來看……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間,替他們決定了他們能不能承受?
因為自己知道那份苦,所以便先替他們認定——他們承受不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替他們考慮。
可他似乎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另一個簡單到了極致的問題——自己都可以,別人為什麼就不行?
陳鐵錘看著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經開始明白了。
「副營長同志,你還是沒什麼話要說得嗎?」
陸鋒站在那裡,過了許久,他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首長,謝謝您。我明白了!我總是想著讓他們怎麼少吃一點苦,卻忘了……有些苦,本身就是成為一個合格軍人的過程。」
「居然一直抱著這麼愚蠢幼稚的想法,我實在是……太不成熟了……」
陳鐵錘笑了,「這話還算像個副營長!」
他站起身,走到陸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父親當年教給我的東西,今天,我也教給你了。」
陸鋒心裡微微一震。
這句似乎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他感到十分的厚重。
「首長,謝謝您。」陸鋒鄭重說道。
「別謝我。」
陳鐵錘擺擺手,「道理是我說的,可路,還是你自己走。」
「你現在只是塊好料子,什麼時候能真正成為一個合格的指揮員,還得看你以後怎麼做。」
陸鋒再次點頭,「我明白!」
陳鐵錘看了他一會兒,隨後收起了笑容。
「好了!陸鋒同志!」
陸鋒立刻立正。
「到!」
陳鐵錘臉上恢復了作為師長的威嚴:「這批兵交給你,你給我好好練,好好挑!你得把沙子篩出去,把金子留下來!」
「三個月後,分到你們東磯島的兵,要是還出現熬不住走人的,我不找趙永剛,我直接找你!」
陸鋒腳跟一併,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是!保證完成任務!」
陳鐵錘看著他筆挺的樣子,笑著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繃著了,沒別的事了。」
「你今天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明天去接新兵,馬上就該練新兵了,到時候拿出點樣子來,別給你爹丟臉!」
「是!」陸鋒又敬了個禮。
「首長,那我先告辭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剛要開門,陳鐵錘又在後面喊了一句。
「哎!」
「還有什麼事,首長?」
「就是……」陳鐵錘有些不好意思似得,「你父親……有沒有提起過我,隨口提起的也行,沒有就算了!我估計也是沒有!沒事了,你回去吧!當我沒問。」
陸鋒看著他,回頭笑了笑:「他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