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秦烈推行的重甲步兵訓練已見雛形。
那些披著五十斤墨色札甲的漢子,在雪地里走一步就是一個深坑,呼吸聲重得像拉動的破風箱。
秦烈並未在校場監工,而是轉頭鑽進了一排新建的石屋。
這些石屋原本是宣府倒塌後的廢料堆,如今被他下令重新夯實、刷了白灰,屋頂蓋了三層厚茅草。石屋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濃墨寫著四個字:「守夜收容」。
剛推門進去,一股濃烈得近乎辛辣的酒氣撲面而來。
「伯爺,您怎麼又親自來了?這兒腌臢。」
迎上來的是宣府軍中資歷最老的一名隨軍郎中,姓李,人稱李老鬼。他乾瘦的手裡攥著一塊浸透了血跡的棉布,正侷促地在圍裙上擦拭。
秦烈擺了擺手,順手接過柳成林遞來的大氅,目光在石屋裡掃了一圈。
屋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卻掩蓋不住那股子腐肉與草藥混合的怪味。
「還是那個樣子?」
秦烈走到一張石床前,床上躺著個只有十七八歲的小卒,半截腿被瓦剌人的狼牙棒砸成了爛泥,此刻正發著高燒,嘴裡胡亂喊著爹娘。
「回伯爺,這種傷,往常就是給兩口烈酒,等死。」
李老鬼嘆了口氣,「但這幾日按您的吩咐,用了那種……消毒的法子,居然有幾個硬生生挺過來了。」
秦烈蹲下身,掀開那小卒身上的被褥。
傷口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覆滿黑色的膏藥,而是露出了粉紅色的肉芽,邊緣被某種晶瑩的絲線密密麻麻地縫合著。
「這縫合術,練得如何了?」
「初時手抖得厲害。」
李老鬼從一旁的托盤裡拎起一根特製的銀針,上面穿著經過高度白酒浸泡的桑蠶絲,「但在豬皮上戳了幾百回,現在給這幫憨貨縫皮,倒是順手了。只是伯爺,您那高度白酒……那是真的燒錢啊。」
秦烈站起身,冷笑一聲:「錢?劉永誠那兒剋扣下來的軍餉,我全折成了酒。這酒不是給人喝的,是給活人續命的。死一個精兵,宣府就少一分底氣;救一個回來,這守夜營就多一個悍不畏死的教官。」
他走到石屋盡頭,那裡坐著幾個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他們雖然身體殘缺,但眼神卻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渾濁等死,而是死死盯著秦烈。
「張大眼,這腿接不回來了,恨我嗎?」
秦烈走到一個獨腿漢子面前,踢了踢他手邊的木質拐杖。
那叫張大眼的漢子猛地直起腰,單腿跪地,聲若洪鐘:「恨個屁!若不是伯爺,老子現在早已在城外亂墳崗里爛透了。現在不僅有飽飯吃,每個月還有五錢銀子的養廉銀,家裡那婆娘說,我是大明的功臣,不是累贅!」
「既然覺得自己是功臣,那就別在這兒吃白飯。」
秦烈目光如炬,掃過這群「活著的幽魂」,「你們懂怎麼躲瓦剌人的冷箭,懂怎麼在夜裡聽馬蹄聲,這些東西,新兵蛋子不懂。從明天起,能走的去校場監工,不能走的,就在這石屋裡給那幫雛兒講怎麼殺人。」
「伯爺,咱們這廢人……真能行?」
一個少了一隻手的漢子遲疑道。
「在大明,你們是廢人。」
秦烈俯下身,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冷冽而堅定,「但在守夜營,你們是教官,是這支軍隊的脊樑。我要讓所有將士知道,只要他在戰場上還有一口氣,守夜營就絕不會丟下他。這種命,我秦烈給你們揹著!」
石屋內一時間陷入死寂。
那些原本被視為軍中棄物的老兵,此刻一個個挺起了胸膛,眼中竟閃爍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忠誠。
就在秦烈檢視傷情時,石屋外傳來了劉永誠那有些尖利的嗓音。
「秦大人,這大冷天的,不在軍帳里商議如何禦敵,躲在這臭烘烘的草房裡作甚?」
劉永誠披著一件昂貴的狐裘,身後跟著幾名目光陰鷙的親隨。
他一進屋,就被那股沖鼻的酒味熏得連退三步,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秦烈,雜家聽聞你不僅私藏宮廷御酒,還將其揮霍在這些……這些傷殘廢人身上?」
劉永誠隔著手帕,聲音悶聲悶氣,「朝廷撥下來的酒,那是犒賞三軍、壯我國威的。你倒好,拿來給這些賤卒擦身子?這是僭越,這是暴殄天物!」
秦烈從李老鬼手中接過一碗近乎透明的酒精,慢條斯理地晃了晃。
「劉公公,這叫醫用酒精。」
秦烈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至於你說的犒賞三軍……如果您所謂的壯我國威是看著這些殺敵報國的漢子爛在泥里,那秦某這國威不要也罷。」
「你放肆!」
劉永誠尖聲叫道,「這些殘廢能做什麼?救活了也是浪費米糧!石總兵和於大人要是知道你私設這種……這種養老之所,定會參你一個冒領軍功、豢養私兵之罪!」
秦烈突然跨出一步。
他的身形比劉永誠高出大半個頭,常年征戰的血腥氣瞬間籠罩了這位監軍大人。
「劉公公。」
秦烈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入骨的寒意,「在這宣府,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殺韃子的,一種是被韃子殺的。這些老兵,是殺累了。至於你——」
秦烈的手突然按在了劉永誠那狐裘的領口上,輕輕一捻,「如果您覺得這酒浪費了,下次伯顏帖木兒的彎刀砍在你脖子上的時候,秦某保證,一滴酒都不會浪費在你身上,如何?」
劉永誠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想後退,卻發現腳底發軟。
秦烈那雙眼睛,根本不像是臣子看監軍的眼神,倒像是荒原上的頭狼在打量一塊待宰的肥肉。
「秦……秦烈,你竟敢威脅內臣……」
「不,公公誤會了。」
秦烈鬆開手,替他理了理凌亂的狐裘,突然笑得像個久違的朋友,「我只是想請公公多備幾口金絲楠木的棺材。畢竟,宣府的規矩改了。活人,秦某保著;死人,公公埋著。這買賣,划算吧?」
劉永誠狠戾地瞪了秦烈一眼,卻終究沒敢再發作,甩袖而出,那狼狽逃竄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分外滑稽。
送走了劉永誠,秦烈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
他轉過頭,看向正忙著給老兵換藥的李老鬼。
「李老,這白酒提純的方子,除了你,不許傳給第二個人。另外,我要你在全營挑選三十個機靈的後生,不管是識字的還是殺豬的,都招進來。」
「伯爺,您這是要……」
「建立隨軍醫療站。」
秦烈的手指在石牆上輕輕敲擊,「仗打得越大,死的人不一定多,但傷的人一定多。往後,咱們的戰法是鋼鐵磨坊。如果因為傷口感染這種小事損失了精銳,那是我的失職。」
他想起現代戰場上的那些野戰醫院。
在大明,雖然沒有抗生素,但只要解決了消毒、清創和止血,戰場存活率就能提高數倍。
「伯爺,那縫合術……真的有用。」
李老鬼指著牆角一個正在喝粥的老兵,「那人腸子都漏出來了,若是以前,早該準備後事了。可現在,他居然能吃得下半碗稀肉粥。」
秦烈走過去,拍了拍那個老兵的肩膀。
「好好養著。」
秦烈從懷裡掏出一小塊臘肉,直接塞到那老兵懷裡,語氣難得地帶著幾分溫情,「宣府的仗還有得打。等你能走路了,去守夜營的馬廄,那是你的地盤。記住,你這條命是宣府給的,別輕易還給閻王。」
那老兵捧著肉,渾濁的淚水順著皸裂的臉頰滑落。他想支撐著起身行禮,卻被秦烈一把按住。
秦烈走出醫療站時,雪下得更大了。
柳成林跟在身後,猶豫了片刻才開口:「伯爺,剛才劉永誠那話雖然難聽,但有一句是真的。咱們私扣軍餉、自建收容所、還大規模提純烈酒,這些事情若是傳到京師石亨或是朱祁鈺……陛下的耳朵里,您的麻煩不小。」
秦烈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成林,你以為我拒絕受封宣府侯,重回這苦寒之地,是為了做大明的忠臣?」
柳成林一愣。
「我是為了這些活人。」
秦烈指著那些正在雪地里巡邏計程車卒,指著那些雖然疲憊但眼神中有光的流民,「大明朝廷可以為了面子丟掉土木堡,可以為了權斗犧牲幾十萬將士。但我不能。我要這宣府的每一棵草、每一塊磚,都刻上秦字。想要我的麻煩?讓他們儘管來。只要我手裡有這支不怕死的鋼鐵武裝,這宣府,就是我秦烈的國中之國。」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去告訴那些老兵,他們的養老銀子,誰敢扣一分,我就拿錢糧司的人頭去抵債。」
夜色降臨,北門墩堡內的火光點點。
而在百里之外的草原上,一雙雙如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處燈火。
伯顏帖木兒坐在獸皮毯上,手中把玩著一支從宣府外圍繳獲的火銃。他雖然沒能攻破城防,但大明守軍的變化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秦烈……」
伯顏帖木兒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將手中的火銃狠狠擲入炭火之中。
「傳令各部,不再分散騷擾。集結三千精騎,帶上最好的獵鷹。我要在雪化之前,親手拔掉這顆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