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風雪愈發猖狂。
宣府地下武庫內,卻是一片熱浪蒸騰。
水力鍛壓機的撞擊聲在幽暗的洞窟里沉悶地迴響,數十個新設的火藥提煉池裡,硝石與硫磺的苦味混雜在空氣中,熏得人眼睛發酸。
秦烈光著膀子,褲腿挽到膝蓋,親自幫著幾個老兵往木桶里裝填剛陰乾的精製顆粒火藥。
他的脊背上,當年在宣府保衛戰中被瓦剌馬刀砍出的疤痕在火光下如同一條猙獰的蜈蚣在爬行。
「伯爺,第一批震天雷全在這兒了。」
魯瞎子用圍裙擦著手上的黑油,指著角落裡一排排用生鐵鑄造、外殼帶著細密劃痕的圓球,聲音裡帶著一抹掩不住的狂熱,「按您的吩咐,裡面摻了雙份的毒煙子和打碎的爛鐵釘。只要點著了引信,三十步之內,人馬俱碎。」
秦烈走過去,蹲下身子拿捏起一枚鐵球,細細檢查著上面的封蠟。
「老魯,明天的買賣,老子把命交給你了。」
秦烈抬頭,看著魯瞎子那隻獨眼,自嘲地笑了一聲:「京里那幫坐朝堂的給咱們使絆子,本帥不怕。本帥就怕自家的軍火在關鍵時刻尥蹶子。要是明天有哪顆雷啞了火,本帥要是能活著回來,非把你這剩下的一隻眼也給摳出來當彈丸使。」
魯瞎子老臉一抽,隨即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伯爺放心!要是明天的雷不響,不用您動手,老頭子自己跳進這冶鐵高爐里,給手底下的兄弟們祭旗!」
「好!」
秦烈哈哈大笑,猛地站起身,將手裡的鐵球穩穩放回木箱。
他環視著周圍那些面色黑紅卻眼神堅毅的鐵匠和老兵,這些人在大明朝是最底層的泥腿子——賤籍工匠,可此時,他們的眼裡都閃爍著同一種光芒。
那是被當成人來看待之後的狂熱。
「兄弟們,明天之後,咱們守夜營的鐵料夠不夠使,就看這一錘子買賣了。」秦烈大聲道。
「願為伯爺效死!」
低沉的呼喊在地下洞窟里迴蕩,壓過了那隆隆的水車聲。
翌日,大雪初霽,宣府北門外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地里的凍土被鋤頭砸得飛起,夾雜著碎冰。
三千多名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在秦烈的督促下,哼哧哼哧地在北門外兩里處的荒原上開挖著所謂的春耕渠。
秦烈搬了個馬扎,就大剌剌地坐在距離工地不遠的一處避風土坡上。
他手裡拿著個烤得焦黑的芋頭,正冒著熱氣,他也不嫌燙,一撕皮便咬了一大口,被燙得直吸溜。
「伯爺,哨探來報,口外三十里發現韃子的游騎了,看動靜,不止三個百人隊。」
孫大頭倒提著一柄長槍,身上連副正經的亮銀甲都沒穿,就套了件破舊的對襟短襖,站在秦烈身邊活像個盡職盡責的狗腿子。
「慌什麼,紅薯還沒吃完呢。」
秦烈翻了個白眼,將半塊紅薯塞進孫大頭手裡,「常滿倉那胖子雖然貪財,但辦事還算利索。伯顏帖木兒吃了兩次虧,這次看見本帥就帶了這麼點人出來,他要是還能忍得住,老子以後管他叫大爺。」
正如秦烈所料。
此時,在北門外五里的西山坳後面,伯顏帖木兒正勒著戰馬,一雙細長的狐狸眼裡滿是狐疑與貪婪。
他手裡捏著的,正是常滿倉連夜送出來的宣府防務圖。
「大帥,明軍確實換防了。」
旁邊的瓦剌千戶用馬鞭指著遠處的宣府北門,「那個叫秦烈的南朝蠻子,今天就帶了幾個親隨在外面。北門的城牆根下連重盾都沒擺,這是天賜的良機啊!」
伯顏帖木兒撫摸著鬍鬚,面色陰晴不定:「秦烈此人陰險狡詐,黑風谷之戰,本帥兩千鐵騎被他的妖法炸得屍骨無存。他會這般大意?」
「大帥有所不知。」
那千戶低聲道,「我們在關內的內應傳信,南朝的皇帝派了新總兵來奪秦烈的權,兩人在城門口差點打起來。現在朝廷斷了宣府的糧草精鐵,秦烈這是被逼急了,想靠著流民開荒自給呢。他城內的精銳,現在都在盯著監軍署和新總兵的留守人馬,根本無暇顧及北門!」
聽到「朝廷內訌」四個字,伯顏帖木兒臉上的疑慮終於消散了大半。
大明文武內鬥的傳統,他在土木堡時就領教得一清二楚。
「南朝的皇帝,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幫我們的大忙。」
伯顏帖木兒冷笑一聲,緩緩拔出腰間的鑌鐵彎刀,斜斜指向前方那片毫無防備的荒原:
「傳令下去!三個千人隊分三路合擊。這次,本帥不要俘虜,不要牛羊。本帥只要秦烈的人頭!衝過去,把那些南朝的泥腿子,全給本帥踩成肉泥!」
「呼喝——!」
蒼涼的胡哨聲在雪原上驟然撕裂虛空,漫天的白雪在雷鳴般的馬蹄聲中被瘋狂捲起。
三千瓦剌精騎,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順著山谷,向著那片毫無遮攔的開荒工地,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土坡上,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紅薯皮,緩緩站起身來。
看著視線盡頭那道快速逼近的黑色線,以及耳邊開始轟鳴的馬蹄聲,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幾分笑意。
「大頭。」
「在!」
「通知底下的兄弟們,戲演完了。把鋤頭扔了,該拿傢伙事兒了。」
秦烈轉過頭,看向身後那片看似平靜,實則在積雪下埋藏了無數黑色死神的狹長山谷,輕聲道:
「石亨,你給瓦剌人送的這份禮,本帥收下了。至於這買路錢……就用這三千韃子的命來抵吧。」
風雪中,秦烈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總兵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