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關下,斜陽如血。
怪石嶙峋的峽谷間,漢奸謀士喜寧正勒著馬韁,落後也先半個馬身,一雙三角眼裡滿是諂媚與陰毒。
「太師,宣府的秦烈雖是個硬骨頭,但他中了大明朝廷的借刀殺人計,此刻大抵正帶著殘兵在土木堡吃風呢。」
喜寧用馬鞭指了指前方刀劈斧鑿般的紫荊關城頭,嘿嘿冷笑,「上回韓青那個廢物失了關口,被于謙下了法場砍了腦袋。如今守這紫荊關的,是石亨的嫡繫心腹、游擊將軍劉德。那廝在京營里撈油水是個好手,若論打仗,不過是個靠著裙帶爬上來的酒囊飯袋。太師留了兩千老弱在宣府正面多打火把、偽造連營,主力萬人精騎星夜南下,這叫攻其必救,直搗京師龍庭!」
也先抹了一把鬍鬚上的白霜,鷹隼般的眸子裡翻湧著孤注一擲的戾氣。
德勝門外敗得太慘,脫脫不花在後方逼餉,大同的郭登又斷了他的糧道。
這一萬精騎,已是他瓦剌本部的全部本錢。
「傳令下去,金鼓不鳴,馬蹄裹布。」
也先戰刀出鞘,遙指紫荊關那兩扇看似新修、實則防務空虛的關門,「劉德敢守,便拿朱祁鎮那張廢牌去叫門。石亨想借秦烈當替死鬼,本汗就先拿他嫡系的人頭來祭旗。今夜破關,本汗要讓明國的皇帝,在干清宮裡聽我瓦剌的馬蹄聲!」
「烏拉——!」
萬餘胡虜精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藉著夜色的掩護,無聲地漫過了涿鹿邊界,直撲紫荊關。
與此同一時刻,偏道亂石灘。
寒風在亂石灘的縫隙里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嘯,三千守夜營精銳就著冰冷的雪水,正往嘴裡塞著干硬的高粱麵餅。
馬銜木,人銜枚,死寂得只有戰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伯爺!黑鷂子回來了!」
柳成林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音,他一側身,兩名獵騎排的衛士便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撞了進來。
那是郭斬雲麾下最得力的探子黑鷂子,此時他左臂齊根斷了,僅靠一根帶血的粗布草草扎著,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只剩下一口氣。
「伯爺……」
黑鷂子「噗通」一聲栽倒在秦烈的馬前,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宣府正面……是偽營。也先萬餘精騎……打著太上皇的旗號……走偏道……直奔紫荊關去了!」
「看清了旗號?」
秦烈長身而起,一把揪住他的肩膀,那雙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駭人。
「看清了……領兵的是也先親軍打頭陣。他們要學上回……叫門破關……」
黑鷂子話未說完,腦袋便軟軟地垂了下去。
「抬下去,讓軍醫用長升魁的烈酒洗傷口,用燒紅的烙鐵止血。活不下來,老子掀了軍醫的帳篷。」
秦烈揮手,臉色冷得像塞北的冰磚。
「伯爺!紫荊關要丟!」
柳成林一拳砸在旁邊的亂石上,額頭青筋暴起,「如今守關的是石亨的死黨劉德,那貨在京師鬥雞走狗在行,守關就是個擺設。上回韓青開了門被于少保剁了,這劉德怕是連開門的膽子都沒有,直接棄關逃命都有可能!咱們離紫荊關還有五十里,現在拍馬趕過去,怕是只能給那草包收屍了!」
劉永誠在馬背上顛得臉色煞白,聞言顫聲道:「無旨擅調已是死罪,若是紫荊關在石亨心腹手裡再丟了,京城的大門就被剝光了。朝廷定會把這屎盆子扣在咱們頭上。伯爺,咱們救是不救?」
三千精銳的目光,齊刷刷扎在秦烈身上。
這章程一旦定錯,不僅是這三千守夜營要全軍覆沒,連帶著大明朝最後的半壁江山,都要在今夜被韃子一腳踹碎。
秦烈按著腰間的長刀,緩緩走到那一幅翻爛了的九邊圖前。
柳成林舉著火把,火光在寒風中劇烈搖晃,將秦烈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如同一尊擇人而噬的惡鬼。
「救紫荊關?」
秦烈盯著地圖,突地嗤笑出聲,那笑聲里滿是骨子裡的狂妄與冷酷,「也先是百戰的梟雄,既然動了萬餘精騎,就是要打大明一個措手不及。咱們去了,劉德那個廢物若是已經棄關或者被嚇破了膽,咱們便是以三千步騎野戰瓦剌一萬精銳,那是自尋死路。」
「那您的意思是……」
劉永誠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他不啃宣府這塊硬骨頭,老子偏要敲碎他的脊梁骨!」
秦烈的手指在九邊圖上狠狠一划,掠過了紫荊關,最後死死釘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山口上——小北口。
「也先這一萬精騎長途奔襲,首尾難顧。他把兩千老弱留在了宣府正面,他就篤定我秦烈是個死守城池的呆子。他要破紫荊關,大軍拉成了一條幾十里長的長蛇。而小北口,是這條長蛇的七寸!」
秦烈驀地轉頭,眼神里翻湧起野獸般的紅血絲:
「劉德死不死,關老子屁事?石亨的心腹丟了關,自有人去御前摘他們的腦袋。也先主力盡出,土木堡和他的運糧車隊必然走小北口轉運。成林,大頭!」
「在!!」
兩人轟然抱拳。
「獵騎排三百雙插發火銃帶路,守夜營三千主力解掉明軍號衣,全部換上瓦剌皮甲。」
秦烈按刀上馬,黑貂裘在風雪中扯出一道嗜血的弧度,「咱們不去紫荊關吃屁,咱們去小北口扎口袋。石亨想借刀殺人,老子就去把他主子的側翼偏道,生生砸出個窟窿來!」
「大人,這可是奔著抄底去的啊!」
孫大頭裂開嘴,白森森的牙齒在黑夜裡格外的冷。
「不抄他的底,他怎麼知道老子的顆粒火藥和定裝彈藥是留給誰的?」
秦烈長刀前指,大纛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傳令全軍,銜枚急進。今夜小北口,不留活口,不收戰俘。誰要是手軟,老子回宣府親手活埋了他!出發!!」
「咔噠、咔噠。」
馬蹄踩在碎石與新雪間,發出沉悶而密集的連綿聲。
三千黑甲凶兵,在紫荊關烽火即將燃起的前夜,如同大漠裡最耐心的頭狼,悄無聲息地向著瓦剌萬餘大軍的側翼死穴,亮出了最鋒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