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口葫蘆峪,殘夜未盡。
萬餘瓦剌輜重車隊與三千怯薛護衛,如同一條凍僵的巨蟒,死死卡在狹窄的峪口中。
牛羊的膻氣與戰馬的腥汗在酷寒中凝結,化作一層黏稠的白霧。
胡虜士卒們大多熬了通宵,此時正橫七豎八地倚著糧車,就著微弱的篝火打盹。
紫荊關不戰而下、劉德棄關而逃的訊息已經傳回,這讓整支瓦剌大軍從骨子裡泛起一股輕敵的鬆懈。
「太師的主力已經過了內長城,大明的京城就像個沒穿衣服的婦人。」
一名瓦剌千戶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死柴,啐了一口唾沫,「宣府那個叫秦烈的南朝伯爺,怕是還在土木堡挖沙子呢。這長城裡的富貴,終歸是咱們太師的。」
周圍的胡虜發出一陣猖狂的鬨笑。
他們渾然不知,就在他們頭頂,那高聳如刀削的亂石崖砬子後面,三千雙被黑紗護住、因充血而死死盯住底下的眼睛,正連成一片冰冷的死網。
「伯爺,四更了。」
柳成林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音,他一側身,將一柄猶自帶著火漆封套的望遠鏡遞到秦烈面前。
秦烈一身黑甲覆雪,伏在冰硬的凍土上,宛如一尊沒有生氣的鐵雕。
他接過鏡子,自上而下冷冷一掃。
底下的胡虜連營綿延數里,火把稀疏,長槍亂倒,毫無防備。
「不打夜襲。」
秦烈將鏡子往懷裡一揣,聲音低沉,「夜戰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咱們只有三千人,亂戰會折了守夜營的銳氣。等,等第一縷晨曦。」
「大頭。」
秦烈驀地轉頭。
「在!」
孫大頭貓著腰從石縫裡鑽出來,渾身摸得漆黑,手裡死死攥著火摺子。
「把咱們火藥局連夜趕製出來的三十門『虎蹲炮』,還有那兩百杆連發火繩銃,全給老子釘在葫蘆口的豁口上。」
秦烈手指在凍土上狠狠一戳,「顆粒火藥和定裝紙筒,頭三發,不許給老子省。也先的家底全在這兒了,老子要讓他這萬餘輜重,在半刻鐘內全給老子趴下。」
「得咧!伯爺您就瞧好罷!」
孫大頭一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時間在一分一秒中流逝,漫天的大雪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泛起了一抹慘白如死人臉的晨曦。
當那一線微光終於穿透塞北的層巒疊嶂,照在葫蘆峪口最頂端的黑石上時,秦烈長身而起,腰間長刀「鏘」的一聲暴烈出鞘。
「大明守夜營,放!」
「轟——!」
剎那間,天崩地裂。
三十門虎蹲炮同時噴射出刺眼的橘紅色火光,裡頭蓄滿了的精製顆粒火藥,將成千上萬枚鐵砂、碎石與鉛丸,劈頭蓋臉地砸向了下方毫無防備的胡虜大營。
一時間,血霧漫天。
正在熟睡的瓦剌護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連人帶馬被轟成了篩子。
被驚了的戰馬瘋狂長嘶,四處踐踏,將密集的糧車撞得人仰馬翻。
「有伏兵!南朝的伏兵——!」
那名先前還在吹噓的瓦剌千戶從血泊里爬起來,一條胳膊已被鐵砂打得稀爛,正聲嘶力竭地狂吼。
然而,他的吼聲瞬間便被下一波更為密集的雷霆之聲生生淹沒。
「第一隊,咬弦!放!」
柳成林站在崖頭,手中令旗瘋狂下劈。
兩百名守夜營神機銳卒排成三疊陣,手裡的火銃齊刷刷吐出火舌。
他們用的正是新製成的定裝紙筒彈藥。
「撕拉!」
「倒藥!」
「下彈!」
李三站在最前一排,眼神兇狠得如同一隻餓狼。
他用犬齒一口咬開油紙筒,硝石的苦澀瞬間在嘴裡化開,倒藥、塞彈、抹引火,動作如行雲流水。
「轟!轟!轟!」
守夜營的火銃聲連成了一片沒有間斷的暴雨。
在定裝彈藥的加持下,他們的射速比大明過去的神機營快了足足一倍。
前排剛放完,後排便已頂上,密集的鉛彈在狹窄的谷道里拉出了一道死神的鐵火牆。
瓦剌的三千怯薛重騎試圖組織反衝鋒,可那雄壯的戰馬剛衝出十步,便在連綿不絕的銃子面前如割麥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鉛丸打碎胸甲、鑽入血肉的悶響,在谷底響成了一片。
「這不是尋常的明軍!這是宣府的秦烈!是守夜營!」
喜寧不知從哪個死人堆里鑽了出來,驚恐得滿臉通紅,連頭上的胡帽都飛了。
他一把拽住那名殘存的瓦剌將領,「他們的火銃不用量藥!他們的火銃沒有停頓!快退!往小北口外退!」
「退?往哪兒退?」
秦烈跨在黑馬上,嘴角的笑意殘忍而冰冷。
谷口的濃煙散去幾分,露出了守夜營主力那冷森森的黑甲。
「步炮協同,獵騎開道!」
秦烈長刀前指,大纛在晨曦中獵獵作響,「弟兄們,朝廷想看咱們死在土木堡,咱們偏要在小北口發財。這漫山遍野的輜重和戰馬,都是長升魁送去京城的請功帖。一個不留,殺!」
「殺——!!」
三百名改穿了瓦剌皮甲、腰跨雙插發火銃的獵騎排精銳,如同從地府里衝出來的惡鬼,順著陡峭的山坡狂沖而下。
孫大頭一馬當先,手中帶鉤的長刀在空中掄出一道銀色的滿月。
「噗嗤!」
一名試圖頑抗的瓦剌百戶被他一刀削去了半個腦袋,花白的腦漿與熱血濺了孫大頭滿臉,激得他哈哈大笑:「痛快!再來!!」
獵騎排沖入敵陣,根本不與胡虜糾纏彎刀。
他們戰馬交錯的瞬間,士卒們齊刷刷拔出腰間的雙插發火銃,貼著胡虜的面門便是狠狠一槍。
「轟!」
近距離的火銃威力大得驚人,直將胡虜的胸膛轟出一個個碗口大的血窟窿。
隨即,獵騎們反手抽出背上的帶鉤長刀,順著戰馬的沖勢狠狠一拉。
那鋒利的倒鉤專門勾扯胡虜甲冑的縫隙,一拉之下,便是連皮帶肉的一大塊。
大潰敗。
這支曾在大明土木堡將二十萬大軍殺得全線崩潰的瓦剌本部精銳,在這一刻,在秦烈這套幾近現代的步炮協同與高頻火力壓制面前,徹底被打碎了膽。
人踐踏著人,馬踐踏著馬。
萬餘輜重流民與三千護衛,在狹窄的葫蘆峪里擠成了一團,成了守夜營最好的活靶子。
「秦烈……你竟敢違抗聖旨……你不得好死!」
那名瓦剌千戶被柳成林一記連發火銃打穿了大腿,倒在糧車旁,兀自對著縱馬而來的秦烈破口大罵。
秦烈馭馬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映著漫天的血火與胡虜的殘肢。
「我違抗大明聖旨,關你瓦剌何事?」
秦烈長刀輕輕一挑,削下了那千戶的頭顱,任由那股滾燙的鮮血噴在胯下戰馬的鐵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