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安徽鳳陽，黃土落日。
這裡是明朝皇陵所在，也是幽禁廢帝之子朱見深的囚籠。
官道盡頭的破樹林裡，一個身穿粗布麻衣、頭戴斗笠的行腳商人正牽著一頭瘦驢，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撕下臉上的偽裝，露出一張清瘦卻銳利的臉——正是還俗僧人慧明。
懷裡的五萬兩銀票沉甸甸的，貼著肉，帶著體溫。
為了躲避聽風網那群如影隨形如惡狗般的探子，慧明一路上不敢走任何驛道官道，專挑人跡罕至的山路小道。
夜宿荒墳，晝伏夜行，整整繞了七八天，折騰得形銷骨立，才終於摸到了鳳陽地界。
他壓低斗笠，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守陵軍營那高聳的土牆，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天底下沒有不貓食腥的貓，也沒有用銀子砸不開的門。
一個時辰後，守陵千戶所的偏房內。
守陵千戶張猛正敞著懷，一邊喝著劣質燒酒，一邊剔著牙。
啪嗒。
一個沉甸甸的錦袋直接砸在了桌案上。
張猛眉頭一皺，拔刀按案：「什麼人？敢闖本千戶的底盤……」
慧明看都不看那柄鏽跡斑斑的佩刀，伸手解開錦袋的繩扣。
頓時間，一整疊散發著油墨香氣的銀票展現在張猛眼前，最上面那張，赫然印著「華夏通寶，銀三千兩」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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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的話戛然而止，眼睛瞬間直了。
他在這鳥不拉屎的鳳陽守陵二十年，一個月俸祿不過區區幾石米，何曾親眼見過這麼多的銀子？
三千兩！這夠他在江南買幾百畝良田、娶三房嬌妻美妾了！
咕嚕。
張猛狠吞了一口唾沫，按刀的手開始發抖，眼神里的殺氣瞬間化作了貪婪：「閣下……閣下這是何意？」
「張千戶是聰明人。」
慧明壓低聲音，帶著誘惑：「這三千兩，只是見面禮。只要千戶行個方便，事成之後，還有三千兩奉上。貧僧……不，小人想見一見裡面的朱公子。」
聽到「朱公子」三個字，張猛渾身一震，貪婪的神色微微收斂，露出一絲猶豫：「那可是朝廷嚴令看管的廢帝之子！若被京里的聽風網查出來，本官可是要掉腦袋的！」
慧明微微一笑，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兩千兩的銀票，輕輕推了過去。
「千戶大人，拿了這五千兩，你下半輩子還守什麼陵？去蘇杭做個富家翁，豈不美哉？」
看著那足足五千兩的巨款，張猛氣喘如牛，眼神閃爍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將銀票一把塞進懷裡！
「今夜三更，本官親自帶你進去！但事先說好，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成交。」慧明拱手。
三更天，月黑風高。
鳳陽皇陵後山的一處偏僻小院外，風吹竹葉，發出沙沙的異響。
這裡牆皮剝落，雜草叢生，門門窗窗都透著一股行將朽木的死氣。
外頭有四個守陵士兵昏昏欲睡，張猛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隨手塞了幾兩碎銀，便將那些人支到了遠處的哨塔喝酒。
「進去吧，動作快點。」
張猛拔出鐵鎖，壓低聲音道。
慧明推門而入，閃身溜進了小院。
屋內的油燈昏暗搖晃，豆大的火苗在風中瑟瑟發抖。
屋子裡擺設極其簡陋，一張破木床，一張瘸了腿的桌子，空氣里飄散著一股潮濕發霉的氣息。
一個年過半百、衣著破舊的老太監正坐在燈下，就著微弱的光亮，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小褂。
聽到開門聲，老太監猛地站起身來，將身側的一個十歲童子擋在身後，順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厲聲道：「誰？半夜三更，敢闖殿下的寢宮？！」
慧明沒有廢話，直接伸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展示在油燈之下。
玉佩上刻著蛟龍紋樣，底部赫然留著「英宗御賜」四個小字。
王恩定睛一看，瞳孔劇烈收縮，手中的剪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身子開始不可抑制地劇烈發抖起來：
「這……這是當年皇上賜給周守正周大人的玉佩！你是周大人的人？！」
「正是。」
慧明頷首，「貧僧奉周守正周大人之命，特來迎立殿下！」
「慢著！」
一道奶聲奶氣、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從王恩身後傳了出來。
王恩一愣，連忙側過身子。
只見那個被他擋在身後的十歲孩童緩緩走了出來。
朱見深穿著一身補了又補的舊衣，身形有些瘦弱，可那雙眼睛卻黑亮如墨，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完全沒有同齡孩子的膽怯與慌亂。
他走到破木桌旁坐下，伸出瘦小的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這才抬頭看向慧明。
「周大人派你來的？」
朱見深的語氣波瀾不驚，「說吧，他想怎麼幹？」
慧明暗暗吃驚。
他本以為一個十歲就被幽禁在冷宮般的鳳陽大獄裡的孩童，見到救兵定會痛哭流涕、叩謝天恩。
可眼前這孩子，沉穩得可怕！
慧明不敢怠慢，躬身道：「回殿下！周大人已在京城布下天羅地網！六月十五深夜，秦烈親率禁軍主力『北巡大同』，京城防守名義上極度空虛。周大人已買通禁軍千戶林彪，屆時林彪會開啟玄武門，放周大人的三千死士入城！」
朱見深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慧明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我們在還俗僧人、城外巡防營中都有伏兵！只要六月十五子時一到，殺入紫禁城，斬殺留守的高官，同時奉殿下密詔登基，布告天下！屆時大局定矣！」
聽完這番話，朱見深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他沒有興奮，反而微微蹙起了幼嫩的眉頭。
「就這些？」
朱見深淡淡問了一句，「周大人覺得，自己有幾成把握？」
慧明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十歲的小孩開口第一句話問的是「把握」。
他挺了挺胸膛，信誓旦旦道：「七成！甚至八成！秦烈遠在大同，鞭長莫及，京城群龍無首，此乃天賜良機！」
「七成？」
朱見深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一絲超越年齡的嘲弄，「七成太低了。失敗了，周守正是個死，我……也是個死。我要的是十成。」
慧明急了，上前一步道：「殿下！世上哪有十成把握的造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秦烈如今倒行逆施，推行什麼新政格物，早已惹得天下士紳怨聲載道！若錯過了這次秦烈北巡的機會，等他在大同扎穩腳跟，我等就徹底沒機會了！」
朱見深看著急切的慧明，小手在桌上輕輕叩擊著。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片刻後，朱見深開口問道：「我問你，秦烈北巡，帶走了多少人？」
「五千精銳禁軍！由張鐵錘親自統領！」慧明連忙答道。
「京城還剩多少？」
「只剩兩千巡防營和不到一千的禁軍餘部！且看守玄武門的千戶林彪已是我們的人！」
朱見深眼珠轉了轉，沉吟道：「秦烈此人，起於微末，橫掃漠北，開疆拓土，絕非等閒之輩。他手下的聽風網監聽天下，不會對周大人的布置毫無察覺吧？他為何敢在這個時候帶著五千精銳大張旗鼓地北巡大同？他就不怕京城起火？」
慧明額頭冒出一絲細汗，硬著頭皮道：「周大人分析過，秦烈是為了去大同視察新造的鐵廠和鐵路，那是他的心血所在！況且……周大人做事極為隱蔽，秦烈可能根本不知周大人所謀之事！」
朱見深冷笑了一聲。
「不知？聽風網遍布天下，秦烈耳目眾多，周大人真當自己是神仙不成？」
朱見深稚嫩的聲音在破屋裡迴蕩，卻字字如刀：「不過……周大人能動用禁軍千戶，能調動城外巡防營，甚至還能把手伸進鳳陽，足見他確實動了血本。這盤棋，他籌劃得夠深，籌碼給得也夠足。」
朱見深站起身來，小小的人兒，竟有一股沉穩的氣勢。
「你回去告訴周大人，這封信，我接了。這局棋，我也陪他賭一次。」
慧明大喜過望，轟然下拜：「殿下英明！」
「先別急著高興。」
朱見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要周大人給我立個誓。事成之後，我父皇當年的舊部、那些被秦烈廢黜貶謫的官員，必須全數官復原職！大明朝的祖宗成法，必須全面恢復！所有的『新政』『格物』，必須徹底廢除！」
「這是自然！周大人本就是為了恢復大明正統！」慧明連連點頭。
朱見深走到案前，端起毛筆，在一張白紙上提筆疾書。
他的字跡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剛勁與殺伐之氣。
紙上只有短短四個字——
【靜待佳音】
朱見深吹乾墨跡，將信紙折好，遞給慧明。
就在慧明恭敬接過的瞬間，朱見深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慧明的手腕。
那隻十歲孩童的手，竟然力道不小。
朱見深雙眼死死盯著慧明，眼中是一抹令人膽寒的凝重：
「回去轉告周大人——永遠不要小看秦烈。那個人，可絕不簡單。若有半點風吹草動，立刻收手，切不可輕舉妄動！」
慧明看著面前這個只有十歲的孩童，被他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看得脊背發涼，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哪裡是什麼軟弱可欺的廢帝之子？
這分明是一個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
「小人……記下了！」
慧明心驚肉跳地收好密信，躬身退出了房間。
隨著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小院再次恢復了死寂。
老太監王恩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站在案前的朱見深，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殿下啊！周守正那些人都是利慾薰心之人，他們這是在拿殿下的命去賭啊！萬一……萬一失敗了，秦烈雷霆一怒，殿下可就萬劫不復了啊！」
朱見深緩緩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窗縫。
夜風呼嘯吹入，他望著遠方黑漆漆的天空，那是北京的方向。
「王公公。」
朱見深打斷了他的哭喊，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我已經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生在帝王家，若一輩子被幽禁在這鳳陽小院裡，與死人何異？」
他頓了頓，小臉上浮現出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冷酷：
「本來……我還想再等等，等一個更穩妥的機會。但現在看來，周守正這孤注一擲的準備，已經夠充分了。就算秦烈是唱一出『引蛇出洞』，那我也要看看，到底誰才是蛇，誰才是螳螂！」
站在身後的王恩看著這小小的背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一刻，他在這個十歲孩童身上看到的眼神，太像當年高坐在龍椅之上的先皇朱祁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