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入溫熱的泥潭,四肢的力氣飛速抽離。
宋伯賢明明腦子依舊清明,身體卻再也支撐不住,眼前的天旋地轉里,他最後看見的,是陳淑儀那抹勝券在握的笑。
再回過神時,人已經躺在了柔軟的錦褥之上。
這裡是承運殿內側,一道雕花紫檀木屏風隔開了外間的正殿。
屏風之後安放著一張制式華貴的拔步床,床架雕著纏枝玉蘭花的紋樣。
朱紅漆料溫潤光亮,帳幔是南直隸織造署進貢的暗紋雲紗,層層疊疊垂落下來,將內里隔成一個隱秘又曖昧的狹小天地。
床頭擺著一隻青玉香爐,龍涎香的氣息絲絲縷縷地漫開,混著帳幔間淡淡的女兒家香氣,處處都是王府郡主該有的華貴規制。
宋伯賢睜著眼,勉強動了動蜷縮在一起的指尖,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自己陷在鋪著狐裘軟墊的床榻之間。
「你醒啦?」
「你...我...你對我做了什麼?」
陳淑儀盤坐在床上,那上下只穿著小衣和底褲,這場景,誰看誰死。
陳淑儀瞪眼:「我?」
噗嗤!
陳淑儀一笑:「你這傢伙,都說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今天我算是真的體會到了。」
說著陳淑儀故作女兒家姿態道:「昨天晚上你可是兇猛的很呢...」
宋伯賢如遭雷擊。
隨後他努力的感知了一下。
壞了...
絲綢面料的被褥下,自己什麼都沒有穿...
「你這傢伙,一定是屬牛的...」
陳淑儀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床沿,身上那件抹茶綠的小衣已經換下了,此刻只著一件素白的中衣,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
這模樣,儘是閨閣女兒的慵懶。
她垂眸看向宋伯賢,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面頰,語氣從容又帶著掌控一切的玩味:\"宋伯賢,如今你的性命,完完全全握在我的手裡。\"
宋伯賢牙關緊咬,目光沉沉地鎖住眼前的女子:\"郡主...陳淑儀,你用自己的清白為餌,到底想要幹什麼?你知道的,我成不了國公。\"
\"是不是國公,以後還不知道呢,\"說著她微微側頭,殿內柔和的天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精緻的眉眼間,笑意裡面全是藏著算計:\"我給過你選擇,只是當初的你,不肯站在我這邊。\"
外間靜悄悄的,尙宮陳慶守在屏風之外,沒有半分聲響。
偌大的承運殿裡,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緊繃的對峙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宋伯賢清楚,自己此刻如同籠中之鳥,一舉一動全部受限,只能被動面對這位手握主動權的郡主。
\"郡主就不怕我秦國府追責?\"宋伯賢沉聲開口,試圖用最後的籌碼穩住局面:\"我失蹤在曼谷,徐佳瑩她們不會坐視不理。\"
\"徐佳瑩?\"陳淑儀輕笑一聲,指尖順著他的下頜線條緩緩下滑,停在他的喉結處,輕輕一點:\"那個百戶?還有西廠的兩個狐狸精?你放心,她們此刻正在郡主府的監視之下;
即便你抓了我的人又怎麼樣,我最不差的就是辦事的人;
再說了,我以禮相待與你,又沒有半分怠慢,她們只會以為你是被我留下詳談案情,絕不會想到...
你此刻正躺在我的閨床之上...\"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可落在宋伯賢耳中,卻字字驚心。
\"你到底想怎樣。\"宋伯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火。
陳淑儀收回手,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月光,背對著他,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宋伯賢,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人,生來就是被人算計的棋子?\"
宋伯賢沒有接話。
\"你說得對,我是虢王的女兒,是大明朝的郡主,更是皇帝的親堂妹,\"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在外人看來,我乃金枝玉葉,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可沒有人知道,從出生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我的命運、甚至我的生死,都早就被安排好了;
我那好兄長,將來承襲王位,而我,不過是他用來聯姻結盟的一件禮物罷了。\"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宋伯賢身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所以我不甘心。我要自己掌控命運,要把那些試圖擺布我的人,一個個踩在腳下,泰遠集團,不過是我計劃的第一步。\"
\"所以你就可以草菅人命?\"宋伯賢冷聲質問,\"巴頌、李炳坤、那拉特、還有那些死在加拉信警察局的人,他們的命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值錢?\"
\"成王敗寇,從來如此。\"
陳淑儀走回床邊,重新坐下,俯身靠近宋伯賢,兩人的臉近在咫尺,她的呼吸輕輕拂過宋伯賢的面頰:\"宋伯賢,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跟我作對,沒有好下場。\"
\"那郡主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宋伯賢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縮:\"以你的手段,殺了我,再毀屍滅跡,不是更乾淨?\"
陳淑儀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殺了你多可惜,你長得好看,又是秦國府的人,腦子也夠用,又有國子監生的身份,這樣的人才,殺了...就太浪費了。\"
陳淑儀伸手輕輕撥開宋伯賢額前散落的碎發,動作輕柔得彷佛情人之間的呢喃:\"我之前說過,做我的郡馬也不錯,宋伯賢,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郡主說笑了。\"宋伯賢別過臉,避開她的觸碰:\"我這...這...蒲柳之姿,配不上郡主金枝玉葉。\"
噗嗤...
陳淑儀被宋伯賢這個用詞給逗笑了:\"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
陳淑儀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宋伯賢,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願不願意做我的郡馬?\"
四目相對,空氣彷佛凝固了。
宋伯賢能清晰地看見她眼底的執拗和勢在必得,也能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溫度。
宋伯賢沉默片刻後道:「郡主,你不可能不清楚,我的身份,皇室絕對不會同意的,你死了這條心吧,再說了,即便皇室同意,我還是那句話,強扭的瓜不甜。」
\"這些事,不用你操心。\"陳淑儀鬆開手,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從容,\"我既然敢提,就自然有辦法擺平。你只需要回答我,願意,還是不願意。\"
宋伯賢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腦子裡飛速運轉。
此刻自己算是陳淑儀手上的螞蚱,硬抗沒有任何好處,先穩住她,再找機會脫身才是上策。
不過若是假意答應,以陳淑儀的精明,未必看不出來。
就在他權衡之際,陳淑儀忽然輕笑一聲:\"罷了,我也不逼你。你現在渾身無力,就算答應了,也未必是真心。\"
她站起身,走到屏風旁,回頭看了他一眼,笑意幽深:\"今夜你便在此好好睡一覺吧。等明日天亮,我們再來好好談一談你的去處,還有秦國府未來的籌碼。\"
說罷,她轉身走出了屏風,帳幔外傳來她吩咐陳慶的聲音,隨後便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殿內只剩下宋伯賢一個人,躺在拔步床之上,渾身無力,動彈不得。
龍涎香的氣息依舊在空氣中瀰漫,帳幔間還殘留著陳淑儀身上淡淡的女兒香。
他睜著眼,望著頭頂的帳幔,腦子裡亂成一團。
「狗月的陳淑儀,竟然給我下藥,瑪德,這下真的壞事了,她是郡主,郡主啊...」
宋伯賢此刻也有些摸不到頭腦,今夜不過是開始。
陳淑儀既然把他扣在這裡,就絕不會輕易放他走。
接下來等待他的,只會是更加兇險的博弈。
夜色漸漸深沉,承運殿內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床頭那盞青玉香爐旁的小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
宋伯賢在藥物的作用下,意識漸漸模糊,最終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承運殿外便傳來了侍女們輕聲細語的動靜。
宋伯賢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的。
他睜開眼,還有些恍惚,隨即渾身酸軟的感覺便提醒了他昨夜的處境。他微微側頭,便看見陳淑儀正坐在不遠處的妝檯前,由侍女伺候著梳妝。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正紅色的織金襦裙,長發高高挽起,插著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幾分昨夜沒有的雍容華貴。
察覺到宋伯賢的目光,她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醒了?\"
陳淑儀站起身,緩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這床,平常只有我睡,若不是你昨天太勇猛,我這腿也不會生疼的,對了,昨夜睡得可好?\"
宋伯賢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陳淑儀也不惱,伸手示意侍女們都退下。
待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她才緩緩開口:\"宋伯賢,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考慮,一分鐘之後,你若是還不肯答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郡主想怎樣?\"宋伯賢沉聲問道。
陳淑儀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你說,若是父王母后,秦國府,還有太子殿下,知道你在我郡主府的承運殿裡,與我共處一室過了一夜,他們會怎麼想?\"
宋伯賢的臉色瞬間變了。
\"到時候,就算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陳淑儀俯身靠近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宋伯賢,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窗外陽光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落在拔步床的帳幔之上,曖昧又兇險。
宋伯賢望著眼前這個步步緊逼的女子,也算是明白了,自己原本以為可以將陳淑儀算計進去,並且拿捏她獲得真相。
到頭來,自己從踏入郡主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一個再也無法全身而退的困局,被對方給拿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