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太素渾身脫力，癱在冰冷的堂磚上。
半生籌謀盡數落空，此刻他的臉上，只剩不甘與灰敗。
大堂之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在階下這名逆賊身上，靜待國師開口。
雲逍垂眸俯視著鐐銬纏身的瞿太素，語氣平淡，無半分波瀾：「你心中所有執念、疑問，只要我能作答，盡數問來。我不瞞你。」
瞿太素死死攥緊冰冷鐵鏈，刺耳的碰撞聲打破寂靜。他抬眼，眼底藏著不甘：「世人都說你是謫仙下凡，能推演古今天機。若是世間從來沒有你，今日天下會是何種光景？」
話音落下，三司三位主官、堂下一眾文武吏役齊齊屏息。
連屏風後的崇禎與朱慈烺也斂了呼吸，靜靜等候雲逍的答覆。
雲逍沉默良久，抬頭看向堂外，目光彷佛穿透了數百年風雲亂世。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心中波瀾起伏。直到指尖的香菸即將燃盡，燒到手指，他才回過神來，緩緩開口：「這世間若無我，你耗費半生送往歐羅巴的典籍、算學、百工格物之術，盡數會澆灌西洋沃土，催生席捲四海的工業革命。」
「他們借竊取的華.夏學識，打造堅船利炮，揚帆遠航，在全球劫掠金銀、奴役異族，獨霸寰宇近四百年。」
瞿太素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堂內堂外眾人，卻都是滿臉不可思議。此時的人們，怎麼也難以想像，被他們視作蠻夷的西方白皮，會有朝一日凌駕於華.夏之上。
「反觀我華.夏——」雲逍的聲音沉了下去，「內有流寇席捲中原，關外鐵騎破關而入，戰火焚燒城池，文脈肆意損毀。」
「隨後朝堂閉目自大，無視海外翻天覆地的變局。待到西洋艦隊叩開國門，割地、賠款、喪權，接踵而至。」
「華.夏淪為列國隨意宰割的末流弱國，傳承數千年的文脈險些徹底斷絕，近乎消亡。」
一番話，讓眾人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
刑部尚書胡應台倒吸一口涼氣。范景文以前曾隨雲逍下江南，對此有所耳聞，此刻依然是面色蒼白。
而瞿太素，卻滿臉癲狂得意，放聲狂笑：「哈哈哈！蒼天不負我！我的謀劃，終究是成了！」
雲逍淡淡搖首，冷然一笑：「你只看見表層虛妄的勝勢，實則滿盤皆輸。」
「你以為偷幾本書送給洋人，就能顛倒干坤？」
「殊不知你送出去的不過是枝葉，而我華.夏紮根萬古的文明根本，他們半分也碰不到。」
「西夷撿幾片落葉，便妄想長成參天大樹？可笑至極！」
瞿太素嗤聲譏諷：「這不過是你找說辭寬慰自己罷了！手握先進火器的西洋，怎會落得敗局？」
「你只看見火器鋒利，看不見文明存續的根本。」雲逍的聲音平靜，如同站在歷史長河之上俯瞰世間的神祇，「西夷空有飛速疊代的器械殺伐之術，卻無華.夏沉澱數千年的人文禮教、修身道德。」
「一群未受教化的蠻人，手握無匹利器，只會無止境地征伐掠奪。」
「工業催生無窮資本，資本凌駕君王之上，蒼生被榨乾血汗，世間萬事只剩逐利二字。」
「你畢生篤信的天主、天主教——教廷權勢日漸衰敗，信仰分崩離析，天主教在歐羅巴名存實亡。」
「上帝早已死去，只剩下披著宗教外衣的禽獸。」
「而你，正是殺死上帝的元兇之一！」
瞿太素如遭當頭一棒，臉上的狂笑驟然僵住，整個人愣在原地。
雲逍又點燃一支煙，娓娓道來：「再者，西夷的強盛全靠海外掠奪支撐。掠奪終有枯竭之日，他們同樣逃不開天下萬物往復的周期律。」
「繁華散盡，便是分崩離析。並且一旦衰敗，沒有文脈根基兜底，只會萬劫不復。」
「可我華.夏，卻是截然不同。」
「歷朝歷代縱然深陷低谷動盪，卻始終衰而不亡，破敗之後總能再度崛起。文脈代代相傳，從未斷絕。」
瞿太素彷佛抓到了雲逍話語中的漏洞，立即高聲反駁：「天下萬物往復，乃是天道。為何華.夏就成了特例？」
雲逍彈了一下菸灰，笑了笑：「反正無事，那便好好跟你們說一說。」
堂上三司、堂外眾人，以及屏風後的崇禎、朱慈烺、王承恩，無不凝神靜聽。
國師又要傳經布道了。
雲逍整理了一下思路，徐徐開口：「從古至今，人類有過無數文明，最為著名的莫過於古埃及、古巴比倫、古印度河，以及我華.夏文明。」
「可其他文明都中斷了。唯有華.夏文明，雖歷經五胡亂華、蒙元入主，乃至後來的沉淪，文明脈絡從未斷裂，且每一次低谷後都能重新站起。」
「這絕非偶然。而是華.夏文明，有『不死之能』。」
「這種不死之能，並非上蒼賦予，而是我華.夏數千年累積而來的智慧。我將其總結為——六大層級防禦。」
「第一層，乃是天地贈予華.夏的地理庇護。」
「別的古文明，依託窄窄河谷而生，如同一條細線，一朝被截斷，文明便徹底消亡。」
「而華.夏坐擁整片遼闊沃土，東臨滄海，西阻高原群山，北有大漠戈壁，南有濕熱瘴林，黃河、長江兩大水系橫貫南北，再加珠江、遼河互為後備。」
「西域高原、北疆大漠、東海汪洋，不是隔絕天下的圍牆，是老天爺留給華.夏天然屏障，給文明留足喘息重生的餘地。」
「北方戰火燃起，士族百姓、文脈典籍便可南遷，戰火燒得毀一座都城，燒不完萬里江山。」
「想要徹底覆滅華.夏，就要占領堪比整個泰西的廣袤複雜疆土，古往今來，沒有任何勢力能夠做到。」
崇禎以及眾多官員，聞言想起永嘉南渡、宋室南遷舊事，豁然開朗。
而很多旁聽的百姓、衙役，卻是聽得雲山霧罩，感到索然無味。
為啥不談談瞿太素與大嫂的愛情故事，可比這個有意思奪了。
雲逍接著鄭重地道：「第二層，便是獨屬於華.夏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