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使勁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那人頭戴紫金冠,雉雞長翎高高揚起,鎖子甲片片鎏金反光,大紅戰袍獵獵翻飛。
腰間束著虎紋戰裙,一雙鎏金靴懸在半空,整個人離地丈余,威風赫赫,殺氣騰騰。
那人驚人長著一張猴臉,稜角分明,雙目圓睜,一股桀驁威猛的氣勢撲面而來。
張天師一臉懵逼。
這不是傳說中的齊天大聖嗎?
怎麼從戲文中跑到現實來了?
只不過眼前這個齊天大聖,沒有戲文和《西遊記》中描述的那麼猙獰,卻更為威風霸氣。
國師玩的真花……張天師心裡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個念頭,接著身體一顫,滿臉駭然。
不是,國師是怎麼請來了孫悟空?
謫仙人,恐怖如斯!
「呔!妖魔休走!」
『孫悟空』身體尚在空中,雙手緊握一柄鎏金金箍棒,雙臂高高舉過頭頂,朝著戲台砸落。
戲台上,一名身著菩薩法衣的人,被一棒砸中腦袋,發出一聲慘叫。
接著『嘭』一聲,煙霧瀰漫,那『菩薩』從戲台上消失的無影無蹤。
張天師徹底麻了。
他是正一教宗主,一生見慣齋醮科儀、神鬼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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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沒真的見過鬼神,更沒見過降妖除魔的場面。
孫悟空打菩薩,這又是咋回事?
「咔!」
敞廳中的雲逍叫了一聲,然後朝戲台招了招手。
立即有幾名大漢從後台出來,在『孫悟空』身上摸索了一陣,然後『孫悟空』跳下戲台。
那『菩薩』也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跟『孫悟空』一起來到雲逍身前。
「孫悟空,你的身體太僵硬,哪裡像是在飛,就跟吊了個死人一樣!」
「還有你,『九蓮菩薩』,叫的太假了!」
……
張天師來到跟前,一番仔細探查,這才發現了端倪。
那『孫悟空』、『菩薩』,全都是伶人假扮,只不過服飾、化妝太過逼真,遠處看著就跟真的一樣。
而那『孫悟空』之所以會飛,是由於身上綁了繩子。
屋樑的暗影深處,幾副加固過的硬木滑車牢牢釘在梁枋之上。
數股以熟鐵鐵線與浸油苧麻反覆擰絞而成的鐵麻複合吊索,連線滑輪與『孫悟空』,遠遠望去極難看清蹤跡。
『孫悟空』戲服內里藏著束身吊具,綁縛之處盡數被衣料遮掩,從堂下看不出半點捆綁痕跡。
戲台幕後,則是有三四名健壯力夫,攪動木製絞盤轆轤,操控孫悟空能夠凌空而飛。
張天師了解到事情真相,不由得驚嘆這設計之精巧。
要是能把這套器具弄到手,以後天師府裝神弄鬼可就方便多了……不是,國師搞這個做什麼?
「天師來了!」
雲逍朝張天師點點頭。
安排伶人繼續排練,他則是帶著張天師來到敞廳就坐。
張天師屁股剛落座,就好奇地問道:「國師這是……」
雲逍笑著擺擺手,「小把戲,讓天師見笑了。」
張天師壓下心中好奇,與雲逍攀談起來。
談及雲逍第一次下江南時,讓張天師當眾煉製仙丹『化肥』的事情,讓二人都是一陣大笑。
東拉西扯了半晌,張天師終於將事情扯到正題,「國師,貧道有一事,斗膽相求。」
雲逍端著茶盞,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神色平靜,笑吟吟地說道:「真人但講無妨。」
張天師咽了一口,面上堆起一層愁苦之色,開始訴苦賣慘。
「如今朝廷推行宮觀一體納糧,龍虎山首當其衝。」
「天師府掌教、贊教、掌書,山上各房道眾、香火道人,連同依附廟戶、雜役仆工,上千口人,都仰仗山田湖盪的租課過活。」
「還要修繕殿宇,接待八方香客,置辦齋醮科儀,每一處都要耗銀。」
「若是所有田土一概丈量,照章繳糧當差,府中進項銳減,山上千餘道眾,生計實在難以為繼。」
「還望國師顧念昔日情分,為龍虎山網開一面。」
說完,張天師目光忐忑,緊盯著雲逍。
雲逍將茶盞輕輕擱在坐榻旁的小几上,風輕雲淡地一笑。
「張真人說龍虎山道眾日子難熬,貧道卻想問一句:龍虎山道士再苦,還能苦過天底下的尋常農戶?」
「鄉野小民,無半頃良田,男耕女織,終歲辛勞。」
「遇上水旱蝗災,顆粒無收之時,要繳田賦、服徭役,還要應付豪強、寺院、宮觀的高利盤剝。賣兒鬻女、流離逃荒者,年年皆有。」
「他們沒有殿宇可居,沒有香客布施,也沒有歷朝朝廷的賞賜豁免。他們向誰去求網開一面?又有誰,肯對他們手下留情?」
雲逍的語氣十分平淡,卻絲毫沒給張天師留情面。
張天師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無言以對。
「龍虎山世代受朝廷誥封,坐擁贛北萬頃山田湖盪。」
「其中不少田畝,或是豪強投獻避稅而來,或是藉著香火威勢低價巧取,並非開山之時祖師親手墾闢。」
「府中開設質庫,放貸生息,鄉間不少百姓借了天師府銀錢,到期無力償還,田地便被折價吞併。」
「佃戶耕耘山野,大半上交天師府,稍有拖欠,便有差役上門催逼。」
「貧道說的可是實情?」
張天師苦笑。
天底下的寺院、道觀,有幾個不是想著法子弄銀子?
與五台山那種窮凶極惡的寺院相比,龍虎山算是比較溫和的了,畢竟是道門領袖,也要顧及一個面子。
可這話卻是拿不到桌面上來說,更怕因此激怒了雲逍。
「新法一體納糧,並非專門針對道門。勛戚要繳,士紳要繳,寺院要繳,天下萬民盡皆一體。」
「法,貴在一個公字。」
說到這裡,雲逍的語氣加重幾分:「如今朝野內外,千萬雙眼睛盯著龍虎山。」
「若單單給天師府開一道特例,免其田賦。那五台山各大叢林,天下千百處宮觀寺院,必會紛紛效仿,都來求『念舊情、行方便』。」
「政令一旦破開缺口,便再難以收攏。到那時候,一體均平的新政便形同虛設,之前為減輕百姓負擔所做一切,盡數付諸東流。」
「天師府世代蒙受皇家禮遇,爵位、賞賜、免賦恩典,得來何其優厚。受國家厚待,便該做天下的表率,而不是來我這觀樂堂,討要法外的恩寵。」
「我同情山上道眾生計,但若是為保全龍虎山一門的安逸,便要犧牲天下百姓,這件事,我萬萬不能應允。」
一席話說完,堂內鴉雀無聲。
張天師只覺臉上火辣辣,卻又無法辯駁。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千里入京所寄託的希望徹底粉碎,神色黯然,緩緩拱手一揖:「貧道眼界拘於山門,思慮淺薄了。」
言畢,就準備起身告辭。
雲逍忽然開口道:「貧道不會網開一面,卻沒說不幫龍虎山。」
張天師又驚又喜:「國師所言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