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把『八不道人』都搬來了?」
張天師看向烏篷大船上的和尚,微微一怔,隨即搖頭笑了笑,「有謫仙鎮國,把佛祖請來,又能如何?」
那和尚法名『智旭』,字『蕅益』,號『八不道人』、『西有沙門』,常以『蕅益智旭』為筆名。
這和尚,可不簡單啊。
此時的佛門,可謂是烏煙瘴氣、蛇鼠一窩。
大量寺院,尤其占有大量莊田的官寺、大叢林,戒律十分鬆弛。
僧人置田、收租、放貸,這些都是基操,花天酒地、娶妻生子的都不是什麼稀罕事。
真正鑽研經義、弘揚佛法的和尚也不是沒有,卻不是主流。
蕅益智旭畢生鑽研佛家經義,從理論上解決了困擾佛教多年的禪、教之爭(參禪的和講經的和尚之間的核心矛盾),三教合一理論集大成,是當世佛門的大宗師。
不像是張天師這樣的道門領袖,蕅益智旭算不上什麼佛門共主。
他沒有僧官職務,不隸屬於僧錄司、地方僧綱體系,不管理任何大型官寺,更沒有號令天下寺院的權力。
多數時間是雲遊、隱居、講經,典型的在野僧人。
但他卻是僧俗、士大夫圈子,公認的頂級大德,是思想層面的大宗師。
尤其是在江南,蕅益智旭被僧團、文人居士、士紳高度推崇。
但凡是稍微懂一點佛法的,見到他都會發自心底的頂禮膜拜。
(蕅益智旭,明代四大高僧之一,被後人尊奉為淨土宗第九祖。)
蕅益智旭屬于思想宗師型,堅守戒律清規。
而京師、五台等寺院,屬於世俗權力型,以撈銀子、占田地為業,佛門戒律對於他們如同虛設。
二者原本是尿不到一個壺裡的。
這次世俗權力型寺院卻請動了蕅益智旭,並且還搞出如此盛大的場面來迎接。
顯然是要藉助他在士紳、文人當中的巨大影響力,來幫天下寺院渡過眼下的大劫。
兩大宗教的精神領袖,一前一後抵達京師,這下子可就熱鬧了。
僅是一水之隔。
一邊是紫袍雍容、受道門上下仰望的張天師。
一邊是布衣清瘦、為萬千僧俗膜拜的蕅益智旭。
兩岸跪拜的人群遙遙相望,場面可謂是蔚為奇觀。
張天師看了蕅益智旭一眼,微微頷首示意,然後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碼頭。
蕅益智旭乘坐的船也抵達河道東岸。
不等烏篷船靠岸,碼頭上的僧眾紛紛開口。
「天下叢林危在旦夕,還望大士慈悲,入宮面聖,仗義執言,護持我三寶!」
「普天佛門千萬信眾,唯有大士德望,足以打動國師,懇請大師救萬千禪林於水火!」
大批僧眾紛紛附和,一聲聲訴苦哀求連綿不絕。
「阿彌陀佛。」
蕅益智旭靜靜佇立在船頭,目光先掃過眾多僧俗,然後抬頭看向京城巍峨城牆。
「佛門大劫,貧僧此行入京,特來化劫。」
蕅益智旭雙手合十,眼眸如古井一般,深邃、清亮,不見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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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天師是正一嗣教大真人,全國道教的官方領袖,秩視二品,身份無比尊崇。
英宗時期,又在京城朝天宮專門修建真人府,作為天師入京駐留辦公的府邸。
只是在天啟六年,朝天宮遭遇雷擊大火,十三重殿宇盡數焚毀,如今已是一片廢墟,自然無法再住。
這次入京,張天師住進了位於紫禁城西北、景山南側的大高玄殿。
這裡是皇家御用道場,歸道錄司管理。
天師一行弟子、法官、道童,入城後就被禮部安排在配院、偏舍歇息。
剛剛入住,就有很多朝堂高官、勛貴前來拜見,張天師一一回絕。
張天師稍作休息,就安排掌書道人去往道錄司報備,登記自己欲拜謁國師一事。
按照體制,凡大真人要拜訪朝廷重臣,先要知會道錄司,由道錄司的官吏登記備案。
這是必須的程式,否則會被言官彈劾一個『私交重臣,交通關節』。
報備後,張天師親手寫下大紅雙摺拜帖,讓贊教道人捧著鎏銅拜匣,策馬趕往清華園。
贊教道人下午返回大高玄殿,帶著雲逍的回帖。
還好,國師並未拒絕,而是約定明天早晨在清華園相見。
第二天一大清早,張天師刻意裁撤了大批隨行道眾,只帶兩名掌書、一名小道童,簡車輕騎,直奔清華園而去。
他如此急不可耐,自然不是因為想念雲大真人。
這次要是不能從國師那裡求個情面,不光是龍虎山上千口人,以後要喝西北風,天師府的威信也會受到從未有過的重創。
張天師對此行還是很有信心的。
他的信心,倒不是因為國師也是道門中人。
國師是謫仙人,管你道門也好,佛門也罷,都不被他放在心上。
況且德勝口遇刺,玉虛觀是元兇之一,他又怎會刻意對道門網開一面?
張天師想憑著私人關係……畢竟以前在江南,天師配合國師作過弊的不是?
不是常說,人生四大鐵:一起扛過槍,一起同過窗,一起分過髒,一起嫖……不,一起作過弊。
都這麼鐵的關係,國師應該多少會給龍虎山一點面子吧?
張天師來到清華園,發現大門口聚集著很多和尚。
讓人一打聽,才知道蕅益智旭也來拜見國師,卻被拒之門外。
張天師不禁有些心虛。
蕅益智旭是佛門的精神領袖,在士紳、文人居士中有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他都吃了閉門羹,天師府的名頭也未必好使啊!
張天師讓人前去投名帖,門官入內通報,很快就傳出話來,請他入園。
張天師仔細整理了一番衣冠,看了一眼在下馬石旁等候的蕅益智旭等和尚,得意地一笑,昂首闊步走入清華園。
雲逍卻沒有在主廳堂接待,而是位於清華園東南角的觀樂堂。
顧名思義,觀樂堂就是觀戲宴樂之處。
張天師心中暗自詫異,國師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接待自己,莫非有什麼講究?
不過國師如此隨意,顯然沒把自己當外人,這是好事。
張天師被帶到觀樂堂,遠遠看到雲逍正坐在敞廳,對面就是戲台。
「莫不是在排戲?」
張天師想到近日傳得沸沸揚揚的兩齣新戲,好奇地看向戲台。
唰!
就見一道金甲紅袍的身影,自戲台上方的暗影之中凌空飛落下來。
張天師嚇了一大跳,大白天的,怎麼玩起了空中飛人?
人怎麼能在空中飛?
那金甲紅袍人,又是何方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