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顯通寺住持動怒。
堂堂大明國師,並且權傾朝野,干點別的正經事不好嗎?
寫本子給佛門潑髒水,這是人幹的事情?
論忽悠人,和尚絕對是專業的,自然也清楚輿論風評的重要性。
君不見潘仁美、陳世美、武大郎……多好的人啊!
被戲本、小說這麼髒水一潑,髒的跟煤球一樣,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以至於流芳百世。
《白毛仙姑》的殺傷力更大。
要是任由《白毛仙姑》唱下去,以後讓寺院怎麼騙錢……不,怎傳播佛法?
國師不僅是要寺院的銀子和田產,還要把寺院搞臭,斷掉寺院的信仰根基啊!
這怎麼能忍?
當然要鬧一鬧才好。
正好讓國師知道,什麼叫眾怒難犯,也讓他知道,佛門絕非可以任由人肆意揉捏的軟柿子。
一名住持臉上閃過一抹狠色:「僧綱高見!不光京城,我們即刻傳信回五台山,讓那邊也鬧出點動靜來!」
其他僧人紛紛附和。
顯通寺住持頷首道:「惠德行事素來莽撞,這次倒是……」
話剛說到一半,門外又衝進來一名僧人。
屋內眾人見他面色蒼白,雙腿止不住地發抖,連僧鞋都跑掉了一隻,不約而同地在心裡『咯噔』一聲。
又出什麼大事了!
「不好了,出天大的禍事了,惠德住持在武陵樓,出事了!」
顯通寺住持心頭一緊,「沉住氣,細細道來!」
那僧人驚魂未定,聲音不停打顫:「惠德住持帶著人衝擊武陵樓,萬萬沒有料到,國師,國師雲逍子,當時就在戲樓雅間之內!」
一名住持冷哼一聲,「國師在武陵樓,那又怎樣?伶人辱我佛門,難不成還不讓人說話了?」
顯通寺住持強作鎮定,「然後呢?」
「惠德住持不聽告誡,強闖武陵樓,結果,結果……國師護衛直接施放火槍,惠德住持腹部中彈,重傷倒地,血流不止,如今生死難料!」
轟!
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禪堂之中。
一眾住持只覺得渾身血液瞬間變冷,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顯通寺住持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這下闖下滔天大禍。
大圓照寺的老住持怒道:「哪怕是國師,也不能罔顧人命,在大庭廣眾之下傷人。這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一名住持跟著說道:「不錯,行事如此酷烈殘暴,枉為一國之師!」
「你們還沒弄明白?」顯通寺住持慘然一笑,「如今不是詰問國師該不該開槍傷人,而是國師會不會藉此事,做出一片錦繡文章!」
一眾住持原本沉入谷底的心,再次陡然一沉,沉入到萬丈深淵中。
國師哪裡是好惹的?
德勝口遇刺一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無非是國師借題發揮,給崖溝寺觀扣帽子,然後名正言順地推行政令。
如今惠德主動撞到他的槍口上。
要是被扣上一個蓄謀煽動百姓,襲擊朝廷重臣的罪名,不光是惠德白死了,五台山所有寺院都會被牽連進去。
眾五台寺院住持徹底慌了神,禪堂之內亂作一團。
有的僧人渾身發抖,低頭默念佛號。
有的急得來回踱步,腦子飛速盤算該如何脫罪。
也有人面如死灰,只等著伸長脖子挨宰。
還沒等眾人商量出半分補救對策,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
又有一名小沙彌連滾帶爬撲進禪堂,帶來了噩耗。
刑部官員帶著五城兵馬司的官兵,把整座大慈壽寺團團圍住。
為啥?
五台山僧眾蓄謀鬧事,意圖加害國師,官兵前來捉拿同黨。
一眾五台住持如喪考妣。
此時他們才意識到,他們所倚賴的那些,在強權面前,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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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門外,大通橋碼頭。
河道兩岸,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西岸,為首的是禮部的官員,還有京師各大道觀的法師、道官,頭戴道冠、身披法衣。
而河道東岸,領頭的卻是一群和尚,全都是來自京城各大禪寺的方丈、知事僧,身披袈裟,手持錫杖。
兩邊還簇擁著各自成千上萬的信眾,善男信女摩肩接踵,車馬排出去數里地。
東岸香燭堆積如山,木魚引磬叮叮不絕,另一邊則是玉磬、銅鈴清鳴。
京師的僧、道幾乎傾巢出動,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觀,再加上數以萬計的信眾,可謂盛況空前。
就連維持治安的五城兵馬司兵丁,也都收起了平日的跋扈,小心約束隊伍。
「來了!」
「張天師的官船到了!」
西岸人群一陣騷動。
一艘懸掛龍虎山大旗的官船,桅杆高挑,裝飾得頗為莊重,緩緩靠上西岸碼頭。
艙門開啟,張天師一身紫色織金法袍,玉冠束髮,神態雍容,緩步踏出甲板。
「恭迎張天師!」
西岸的道士齊齊稽首行大禮,無數道家信眾跪倒河灘,山呼天師,聲勢震天。
張天師望著腳下跪拜的道眾,眉頭緊鎖。
天師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朝廷要清查寺觀,龍虎山身為道門領袖,自然是首當其衝。
龍虎山綿延千年,霸占贛北大片山田、湖盪,佃戶上萬,田產不計其數。
此番朝廷清查寺觀宮觀田畝,一體納糧,龍虎山首當其衝。
不光是龍虎山,全天下的道家,都眼巴巴地指望著他出頭,為道門擋這一災。
可他心裡比誰都通透,國師推動的事情,莫說是他這個天師,就是道祖臨凡,也難以阻攔大勢啊。
「希望國師能網開一面吧!」
張天師在心裡無奈的一聲嘆息,舉步下了官船。
禮部官員、道士們紛紛上前,迎著張天師到了碼頭。
就在這時,東岸的和尚和信眾們,突然一陣騷動。
就見運河又駛來一葉烏篷大船。
沒有旌旗儀仗,也沒有什麼裝飾,如同尋常行腳客商的坐船。
船頭站著一名僧人。
此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僧袍,面容清癯,兩鬢染霜,目光沉靜淡漠,一身雲水苦行的氣度。
明明沒有半分威勢,可他在船頭這麼一站,讓整個東岸都沸騰了起來。
千百僧人齊齊躬身合十,成千上萬善信跪倒在河灘,佛號此起彼伏,鋪天蓋地。
「恭迎蕅益大士!」
「拜見靈峰大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