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餘暉鋪灑在大慈壽寺琉璃殿頂,將整座梵宇染上一層淒艷的色彩。
大慈壽寺可不是尋常寺院,而是慈聖李太后當年耗費內帑敕建的皇家巨剎。
往日這個時候,本該是香客如雲,鐘磬不絕。
可自從重陽節以來,京師發生了一連串大事,都與寺觀有關,大慈壽寺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
因此近日顯得十分冷清,再也不見往日香火鼎盛的盛況。
就在此時,後院的一間密閉禪堂,門窗半掩,屋內香菸繚繞,空氣卻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五台山各大寺院的住持、僧綱入京之後,便駐錫於此。
一屋子身居高位的僧人們,人人眉頭緊鎖,臉上陰雲密布。
大和尚的日子,實在不好過啊!
宮內『九蓮菩薩』的事情,現在已經塵埃落定。
可針對天下寺觀的大清查,才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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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和五台山往來密切的勛戚權貴,宮內那些權宦,如今一個個像避瘟神似的,別說是為他們撐腰了,現在連影子都見不著。
更要命的是,朝廷已經對寺觀開刀了。
以後所有寺院的田產,不管是賜田,還是以各種手段吞併而來的,全都得一體納糧。
這一刀,等於直接剁在了各大叢林最要命的命脈上,根基都被刨了。
至於高利貸,朝廷本來就是禁止的,以後就別想了。
這讓他們怎麼活?
雖說和尚是伺候佛祖、菩薩的,可畢竟也是人不是?
是人就喜歡錢財、女人……咳咳,這個劃掉。
禪堂內氣氛壓抑,案上的清茶早已涼透,沒一個人有心思喝。
大圓照寺的老住持一身灰僧袍,枯瘦的手指捻動佛珠,指節都捏得發白。
他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怨氣:「五台山的良田山場,哪一塊不是先帝、李太后御賜下來的恩典?世代優免,那是鐵板釘釘的舊制!」
「如今朝廷一紙詔令,就要逼著寺院交稅納糧,這不是出爾反爾麼?」
一名住持憤憤地說道:「依老衲看,這根本不是朝廷本意,全是國師在背後推波助瀾,藉著新政,刻意打壓我佛門!」
這話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說是清查寺觀,其實受到損失最大的是佛寺。
那是因為,大規模的暴力強奪田地、山林的,多數是寺院,佛寺田產總量遠超道觀。
這倒不全是因為,和尚貪,道士清高。
主要原因是自萬曆朝以來,後宮的太后信佛,敕建了大量寺院,還大賞天下佛寺,五台山各大寺院就是受益者。
再加上勛戚、權宦暗中支援,把寺院當成是白手套,以至於寺院敢於肆無忌憚地侵占良田。
至於放貸,道士的業務能力更是弱爆了。
也就是京師的道觀比較猖狂,地方的道觀極少有開設長生庫放貸的。
龍虎山、武當山等正一派官道有小規模放貸,主要針對的是道觀名下的佃戶,規模遠比不上大寺院與民間典當商。
而此時的全真,大多散居山野,宮觀簡陋,田產很少,大多靠化緣、少量山田自給,基本沒有資本大規模兼併土地、放貸。
全真大規模復興,廣置田產,那是清代王常月之後的事情。
因此這五台山住持稱,國師雲逍以清查寺觀為名,行打擊佛門之實,完全說得過去……誰讓寺院太肥呢?
砰!
菩薩頂住持抬手狠狠一拍桌案,桌上青瓷茶盞猛地一跳,「哐當」摔落在青磚地上,碎裂一地,茶水四處橫流。
「欺人太甚!皇家世代護持禪門,如今卻要削我佛門根基!長此以往,千年叢林,怕是就要毀於一旦!」
角落裡,一名壯年僧人微微眯起雙眼,臉上帶著幾分自負,高聲說道:「諸位不必如此頹喪。」
「普天之下,我佛門善信何止千萬?」
「若是把萬千信眾調動起來,群情沸騰,難道朝廷就不怕激起民怨,惹得天下動盪?」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心中的僥倖念頭,禪堂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手裡握著千千萬萬香會信眾,就問朝廷怕不怕!
「阿彌陀佛!」
顯通寺住持一聲佛號,然後緩緩說道:「不到萬不得已,切不可有此念想。」
五台山顯通寺的住持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欽依提督五台山兼管番漢一帶寺宇都綱,也就是俗稱的『僧綱』。
朝廷在五台山特置府級的僧綱司,統管全山漢僧、藏僧(番漢僧),因此僧綱是整個五台山佛教的最高官方負責人。
僧綱既是裁判員,又是運動員,那麼問題就來了。
五台山大量寺院兼併田地,收納百姓投獻,向佃戶放青苗高利貸,僧綱司本來負有管束、稽查之責。
但現實里,僧綱本人往往就是顯通寺的高層,自然而然地與各大寺院沆瀣一氣,包庇寺產盤剝百姓。
身為僧綱,顯通寺住持站的角度不一樣,眼界自然比其他住持要高。
要是以往,煽動信眾鬧一鬧,官府乃至朝廷為了維持穩定,不得不顧忌。
可現在卻是不同了。
如今國力日益強盛,外加上一個不講武德的國師,只怕是越鬧,挨的打就越重。
以國師的行事風格,到最後要是鬧到無法收場,直接來個滅佛也不是沒有可能。
菩薩頂住持憤然道:「難道五台山就只能坐以待斃不成?」
就在這時,一名小沙彌連門都顧不上叩,跌跌撞撞衝進禪堂,額頭上冷汗滾滾,神色慌張。
「都綱大和尚,出事了!」
「大寶塔院的惠德住持,跟京師的一些僧徒,帶著大批信眾,去了武陵樓!」
眾僧聞言,無不大驚失色。
顯通寺住持猛地站起來,急聲問道:「究竟發生何事,為何惠德住持要率眾前去武陵樓?」
小沙彌大口喘著粗氣,把武陵樓新上演《白毛仙姑》的始末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聽完敘說,禪堂里一眾住持勃然大怒。
「市井伶人,竟敢編排出這種戲文,公然玷污三寶,污衊我清淨禪門!」
「區區一座戲樓,為博看客一笑,便肆意構陷出家之人,實在是罪無可赦!」
眾人罵聲四起,義憤填膺。
沙彌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聽說這齣戲,本子是國師親手寫的!」
滿堂瞬間死寂。
顯通寺住持緩緩落座,端起茶盞,不急不緩地說道:「惠德住持這麼鬧一鬧,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