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正是前幾日在關廂大街上,險些與徐虎起了衝突的一名五台山寺院住持。
此人法號惠德,來自五台山大寶塔院寺。
寺院於永樂朝敕建,萬曆再度重修,安置大白舍利塔。
這裡是九蓮菩薩信仰最重要的道場之一,慈聖太后曾在此頻繁做齋醮。
大寶塔院寺香火鼎盛,田產豐厚,放貸規模極大。
並且寺院中養有僧兵,不光是用來護院,同時用於彈壓不聽話的百姓。
無論是財力,還是勢力,後世那些給失足婦女開光的高僧,靠買門票、香火攬財寺院與之相比,統統都弱爆了。
「阿彌陀佛!」
惠德手捻念珠,一聲佛號。
聲音異常洪亮,竟是壓過了整條街的嘈雜。
很顯然,這和尚是有真功夫的。
邱宗則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大人,此言差矣!」
惠德對邱宗則的官威全不在意,正氣凜然地高聲辯駁。
「非是我僧眾無事生非,乃是此樓上演《白毛仙姑》一戲,肆意編排污謗佛門,捏造惡僧害人的虛言,蠱惑萬民,玷污我佛清譽!」
「京師、五台諸多寺院,皆是前朝敕封,歷受陛下、太后禮待,香火隆盛,豈容伶人戲子當眾侮辱?」
「信眾心生義憤,不過是護法衛道,何罪之有?」
邱宗則心中發虛,卻色厲內荏地喝道:「有什麼事情,你們可以直接遞狀子到衙門去,煽動百姓鬧事,這是出家人幹的事情?」
「好教大人知曉,菩薩也有金剛之怒!」
惠德和尚風輕雲淡地一笑,轉過身,面朝身後那數百名善男信女:
「諸位善信!」
「戲子伶人構陷出家僧眾,把清淨禪門,污衊成吃人地獄!」
「今日若縱容此戲傳唱天下,日後天下百姓,誰還敬佛禮神?」
「菩薩震怒,便要降災京師,禍及滿城!」
「我等當拆毀戲樓,焚毀邪妄戲本,方能消弭神譴,護佑京城蒼生!」
惠德和尚的這番話極具煽動力。
話一落地,眾多百姓頓時像開了鍋的稀粥,群情激憤。
「阿彌陀佛!」
惠德朝邱宗則念了聲佛號,退到一旁。
「焚毀戲本!」
「拆了武陵樓!」
眾人像是打了雞血,個個紅著眼,不顧兵丁手裡的戈矛,朝前猛衝。
邱宗則頓時慌了手腳,更不敢下令對百姓動手。
這可是京城,一旦鬧出人命,丟掉官帽都是輕的。
就這麼一猶豫,兵丁被沖的七零八落,百姓衝到大門前。
這時大門已被緊閉,被煽動的信眾可不管這些,用力衝撞大門。
武陵樓的木門,又不是城門,哪裡經得起人群的衝撞?
很快就『轟』的一聲被撞開,失控的人群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湧入樓內。
只是人群洪流剛入武陵樓,也不知道前面受到了什麼阻礙,忽然間就不動了。
後面的人卻是不斷往進沖,以至於門口人擠人,全都堵塞在那裡。
「這幫沒用的愚民,直接進去打砸便是,還在磨蹭什麼?」惠德在心裡不滿地嘀咕了一句,然後擠入人群。
擁堵的百姓見是他,用力向兩旁避讓,他這才得以進入樓內。
來到前方,惠德這才明白人群為什麼忽然止步。
十幾杆崇禎式步槍,刺刀雪亮,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人群。
這些信眾雖然被忽悠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卻也知道,自己即使有佛法護體,血肉之軀也沒辦法擋子彈,哪裡還敢往進沖?
「止步!」
領頭的彪形大漢沉聲喝道,聲音中透著殺氣。
此人正是官惟賢,這可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
此時他雖然一身尋常百姓服飾,渾身卻透著懾人的煞氣。
「戲樓之內,有貴人觀戲!」
「膽敢衝擊戲樓,危及貴人安危,格殺勿論!」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不斷向後退卻。
戲樓內的看客們,此時腿也不軟了,心也不慌了,反倒伸長脖子看好戲,這可比戲文精彩多了。
「什麼貴人?便是王公侯伯,也不能褻瀆我佛門!」
惠德雖然身為大寶塔院寺,卻是生性脾氣暴躁。
平日裡在寺院中,被當成是皇帝一樣供著,養就了驕橫的性子。
再加上他自恃有大批信眾撐腰,料定官兵不敢真的動手。
以前在五台山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跟地方官府衝突過。
這招屢試不爽,最終都是逼得官府不得不息事寧人。
京城的官也是官,更何況是天子腳下。
再大的貴人,也怕鬧出官民衝突事件,一旦上達天聽,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
「今日為護法,貧僧死又何懼!」
惠德正氣凜然,一副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架勢,昂首朝官惟賢走過去。
身後那些被蠱惑的信眾,見狀頓時膽氣大壯,跟著一窩蜂往前涌。
官惟賢冷酷地一笑,舉起右手。
國師的諭令是『儘量安撫』,現在已經安撫過了,奈何人家不接受,那也只能想另外的辦法了。
砰!
一聲震耳的銃響炸開,硝煙騰起。
惠德身子猛地向後一仰,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官惟賢。
開槍了,他怎麼敢開槍?!
接著惠德感到一陣劇痛從腹部傳來,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腹部血流噴涌,衣袍瞬間被暗紅的鮮血浸透。
「啊……」
惠德一聲悽厲慘叫,他踉蹌兩步,「撲通」一聲重重摔倒在泥濘的街面上,滿地翻滾,疼得渾身抽搐。
群情洶湧的信眾,無不呆若木雞。
「貧僧知罪,救我,趕緊送醫!」
惠德痛得涕淚橫流,不住哀嚎求饒,哪還有剛才以身護法、視死如歸的樣子?
「官兵殺人了!」
不知是誰尖叫一聲,烏泱泱的人群頃刻間土崩瓦解。
眾人哭叫著四散奔逃,你推我擠,武陵樓大門口亂作一團。
片刻功夫,人群便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重傷哀嚎的惠德,以及幾個嚇得呆立原地、不敢動彈的僧人。
二樓雅間,雲逍憑欄俯視樓下。
「我原本以為孫維藩已經膽大包天了,沒想到有人比他還勇猛。」
「去查一查,是哪裡的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