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決定在武陵樓召開僧道大會,訊息訊息傳遍朝野,引發了一場不小的輿論風波。
武陵樓本是風月場所,讓天下佛門、道門的方外高僧、高道到這裡議事,在世人、士林官員眼中,無疑是刻意折辱僧道。
這也太失朝廷體統了。
一時間,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無數士紳學子、朝堂官員對此詬病不已,直言國師行事偏激,敗壞禮制。
不少固守禮教的文臣更是直言上書,遞上奏摺彈劾雲逍。
他們痛陳其恃權恣意,激化佛道矛盾,懇請崇禎收回成命,另擇莊重公署、寺院舉辦大會。
誰料三日之期還沒到,禮部又知會所有入京待命的寺觀住持,所有人於翌日清晨,赴西山湯山莊集合,由國師雲逍親自主持現場大會。
訊息來得太突兀,百餘位僧道首腦接到通知時,個個面面相覷,滿腦子問號。
好好的僧道大會,怎麼說換地方就換地方?
偏偏挑在郊外山野的一座莊田?
現場會又是個什麼鬼?
京師寺觀住持收到訊息,卻都是一陣驚惶。
旁人不知道湯山莊是什麼來頭,他們卻門兒清。
那是大覺寺名下的田莊。
早前國師微服暗訪,恰好撞見莊頭智信和尚仗勢欺人。
國師讓人將其拿下,扭送宛平縣衙依法治罪。
也正是湯山莊這樁事,層層剝繭,牽扯出佛門大量隱田、逃稅、放高利貸,以及私蓄莊丁、魚肉百姓的積弊。
進而一步步掀開了朝廷清查佛道田產、整頓僧道亂象的新政序幕。
湯山莊,就是這次佛道大劫的源頭。
那些京師本地住持心頭隱隱發毛。
國師選這地方,搞什麼現場會,能有什麼好事?
---------------
清晨,天色剛蒙蒙亮,西山湯山莊外已車馬雲集。
來自三山五嶽、各大名寺巨觀的住持高道共計百餘人,盡數準時趕來。
晨風料峭,青石道上寒氣逼人。
百餘人立在莊外道旁,一個個站得雙腿發酸……畢竟不能以青牛精的標準來要求他們。
這些高僧高道,平日裡應酬有些多,拯救的失足婦女也夠多,夠深入,身子骨有些不大好。
這些人平日在山門裡養尊處優,就跟土皇帝一樣,何曾遭過這種罪。
當然了,臉上卻不敢有半分不耐,只能垂手肅立,偶爾交換幾個眼神,滿心都是怨氣。
足足站了一個多時辰,日上三竿,太陽爬老高了,也不見國師的蹤影。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忍不住抬手揉著發僵的膝蓋,浮躁之氣漸漸瀰漫開來。
就在眾人耐心快要耗盡的時候,山道盡頭,傳來一陣車馬聲。
眾人紛紛抬頭望去,大隊車馬朝這邊趕來。
國師雲逍今天一身青色道袍,出塵飄逸,身姿挺拔,神態從容。
他當然不是孤身一人。
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以及順天府和禮部道錄司、僧錄司,來了一大幫官員。
百餘名僧道見狀,瞬間收攏了所有雜念,齊齊躬身俯首,依禮拜見。
雲逍停下腳步,目光從眾人身上掠過。
道門住持身姿端正,面上帶著清虛自持的神色。
佛門高僧合十垂首,端著方外之人的超然矜持。
不管是道門,還是佛門,在行禮的時候,也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傲氣。
雲逍忍不住笑了。
這幫禿驢、牛鼻子,還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不過國師別的本事沒有,就擅長治各種不服,今天就把他們收拾的服服帖帖。
雲逍開口道:「今日改址湯山莊,不開虛議,不做空談,只現場辦兩件案子。」
眾多僧道一陣騷動。
把和尚和道士大老遠弄到這兒來,就為了看這個?
國師的花樣可真多。
「其一,公審大覺橫行不法,侵占民田,魚肉百姓一案。」
「其二,崖溝寺觀暗通西洋傳教士,煽動民變,刺殺本國師一案。」
雲逍的話,如同一記驚雷,在眾人耳畔轟隆炸響。
全場百餘僧道,瞬間通體一寒。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哪裡是什麼僧道大會?
這分明就是殺雞儆猴!
不光是要震懾天下寺觀,還要將佛道暗藏在下面的腌臢事,曝光於天下。
佛門的高僧們,個個惶恐難安,同時惱羞不已。
一旁的張天師與天下道門眾住持,表現卻要好多了。
這幾天都分析透徹了,國師是自己人。
昨日他們腦補的那些利好訊號,此刻盡數應驗。
今日在湯山莊會審,直指佛門兩樁大案,分明就是針對佛門而來的。
所以今天不是殺雞儆猴,而是殺僧儆佛!
接下來,三法司於湯山莊空曠院壩內,設起了臨時公堂。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班衙役肅立左右,水火刑具整齊排布,令牌公案一應俱全。
雖然簡陋了一點,但是肅穆森嚴,絲毫不遜京城大堂。
然後順天府的衙役進入佃戶家中,把湯山莊及周遭村落百姓全部叫來觀審。
湯山莊和附近的百姓,絕大多數是大覺寺名下田莊的佃戶,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場面。
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生怕又有什麼禍事臨頭。
人群之中,有人認出坐在一側的雲逍,正是前些日子當眾拿下惡僧智信的貴人。
百姓們這才明白,今天來這麼多的官兒,不是來禍害他們的,而是來給他們撐腰的。
只是讓眾人怎麼也想不明白的是,那麼多的和尚、道士來湊什麼熱鬧?
並且一個個的和尚,就跟死了爹娘一樣。
主審的是刑部尚書胡應台,正要宣布開始的時候,一名青衫漢子從人群中衝出。
立即有數名護衛上前,將這漢子制伏。
「放開他,讓他進來。」
雲逍認出這人,正是那天險些被智信強奪新娘的那個新郎。
漢子進入公堂,「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雲逍連連磕頭:「當日若非大人出手,草民一家早已家破人亡。草民沒什麼報答的,只有給您磕幾個頭。」
胡應台大聲說道:「你跪的這位,不是什麼大人,而是國師!」
漢子頓時愣在那裡。
前方的百姓一片譁然,紛紛跪地,此起彼伏的叩謝聲迴蕩山莊庭院。
雲逍看著這些衣衫襤褸的佃戶,不由得感慨道:「老百姓所求的,從來都不多。無非是一日溫飽而已!」
「為官者,不擾、不奪、不欺,對他們已經是大德。但凡肯為他們撥一絲公道,那就是天賜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