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園中部，緊鄰梅林、荷池，有一座三開間小軒。
外兩間是等候休憩的廊軒，最裡面一間被改成放映暗室。
暗室所有木格窗都被厚青氈捲簾遮擋，拉上捲簾，裡面一片黑暗。
此時在暗室內，正在播放『動畫片』。
觀眾除了雲逍一大家子，還有周皇后和朱慈烺、朱慈烜兄弟倆。
片子的內容是《精忠旗》，講的是岳飛北伐抗金的故事。
現在有很多關於岳飛的戲目，比如《岳飛破虜東窗記》《精忠記》《金牌記》等等。
只不過這些戲大多數迷信化，甚至有很多荒誕的劇情。
而《精忠旗》是由馮夢龍親手改定，屬於文人雅劇，貼合《宋史・岳飛傳》記載。
戲的內容也不複雜，寫的是岳飛北伐抗金、精忠旗賜旗、岳珂為祖父申冤翻案。
播放『動畫』的裝置，屬於影輪的進階版，並且還是有聲的。
沒錯，在某道士的精心指點下，方以智很快就成功搞出了這個世界第一部留聲機。
原理其實很簡單。
一個銅筒外面澆上蜂蠟混松香，對著木喇叭唱戲說話，聲音震動薄雲母片，帶著鋼針就在蠟面上刻下彎彎曲曲的紋路。
播放的時候，搖動飛輪，鋼針順著紋路震動，就能把原先的聲音再放出來，木喇叭還能把聲音放大。
只是每根蠟筒只能錄一次，聽幾回聲音就模糊了。
蠟還怕熱，眼下只在涵光暗閣里配合《精忠旗》的影輪試驗，沒法大量做了往外傳。
素白麻布幕布上，岳飛高舉精忠旗，宋軍列陣衝鋒，十二金牌飛馬傳召，一幕幕躍然布上。
方以智在一旁專門那台蠟筒留聲機，木喇叭斜斜對著眾人。
待畫面行到唱段處，就同步轉動蠟筒，先前錄好的崑曲唱腔伴著鑼鼓聲緩緩響起，渾厚唱腔自木喇叭里漫出來，和幕布上的動作剛好對上。
對於雲逍而言，這樣的製作可謂是粗製濫造，遠遠比不上後世某凱歌導演的巨作，甚至比《牛來》都相差極大。
可對於周皇后、張嫣等人的衝擊，卻是顛覆性的，幾人的表現，與後世五六十年代第一次看電影的鄉村百姓，也好不到哪兒去。
等片子播完，影輪與留聲機一同停下，餘音散盡，帷幔掀開，暗室中重現亮光。
眾人這才從震驚、新奇中回過神來。
周皇后讚不絕口：「皇兒做得極好。」
身為母儀天下的皇后，自然是能夠看出影輪的作用。
一旁的張嫣也含笑點頭：「二皇子心思靈巧，肯沉下心琢磨這些，卻不是貪圖玩樂。這般影戲，寓教化於耳目之間，比起枯燥講經更容易入心。能想出以《精忠旗》為本，取精忠報國之意，格局難得，真是好孩子。」
朱慈烜小臉通紅，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雲逍。
他可沒有想那麼多，本來只打算做《西遊記》，還是雲逍引導他做的《精忠旗》。
朱慈烺開口道：「此影輪配上留聲機，若是送到各營軍中，輪番放映這《精忠旗》。將士們親眼看見岳元帥一心北伐、矢志報國，定然士氣大振，人人以忠烈自勉，奮勇殺敵。」
「太子所言不差，忠義教化，確能砥礪人心。」
雲逍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只是單靠激勵軍心，還遠遠不夠。將士肯捨命疆場，不只心中有忠義，更要身後有依靠。」
「糧餉足額按時發放，撫恤優厚，傷殘有安置，家眷有照應，有功必賞，蒙冤能申。」
「厚待其身，再以忠義教化其心，二者相輔相成，軍心方能長久穩固。」
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雖然有些誇大，卻並非不是沒有道理。
忠義說的再好，又有幾個士兵願意餓著肚子去賣命？
周皇后輕輕蹙起眉頭，緩緩說道：「說起軍心，我倒想起一樁事來。」
大侄子這些天正為一件事頭疼。
李自成領兵去往藏地演訓，大軍糧草、一應物資全都要仰仗四川一地供給。
川中官吏百姓籌措轉運，負擔不小。
地方上有心推諉，軍中又急需補給，兩邊各有難處，一來二去，隔閡日深，爭執不斷。
四川的官員上書朝廷，彈劾李自成的奏疏不斷，朝中也有很多官員推波助瀾。
崇禎跟閣臣們一時也沒能商議出什麼結果。
雲逍心知肚明，這不只是李自成和四川地方官府的矛盾，而是更深層次的文官和武將之爭。
大明的武將原本就沒什麼地位。
以前有建奴、蒙古威脅，朝廷不得不依仗軍隊。
加上雲逍極力抬高武臣，壓制文官，這才讓武人的地位有了一次飛躍。
如今威脅沒了，文官們的老毛病又犯了，藉著李自成的事情打壓武人。
這件事雲逍並不打算露面，畢竟大侄子已經長大了，跟李世民、老朱有點差距，卻遠超帝王及格線，自然知道該怎麼處置。
幾人正說話間，清華園總管杜大寒匆匆來報：陳圓圓求見。
張嫣等人倒是沒什麼，周皇后的神色卻有些怪異。
那是因為，她之前聽崇禎說過一次，那次在宮中給朱慈烜治病，雲逍深夜出宮後，帶了個女人住進呂祖宮。
那女人，正是陳圓圓。
事情傳得滿城皆知，甚至傳到了宮裡，大概也只有清華園的女人們不知道。
我跟陳圓圓是清白的……雲逍無奈地笑了笑，問道：「她說有什麼事？」
杜大寒答道：「倒是沒說有什麼事情。」
雲逍想了想，讓杜大寒將陳圓圓帶到外面的廊軒。
周皇后等人繼續留在暗室，打算再看一遍《精忠旗》，雲逍則是來到外面。
不多久陳圓圓來到廊軒。
雲逍一眼看出她神情悲戚，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問道：「出了什麼事？」
陳圓圓悲聲答道：「姑母去了。」
雲逍一怔，隨即醒悟過來，頓時心頭變得沉甸甸的。
陳圓圓口中的『姑母』，正是吳陳氏。
吳家一門八口男丁，一人為奸臣所害，其餘七人全部戰死沙場。
為此崇禎曾親自登門，雲逍還專門為她創作了那首《阿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