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百官齊聚。
江陽站在武將那一列的末尾,手裡那根棍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杜正倫死活從他手裡奪走了。
朝會剛開始沒兩句,裴寂就蹦出來了。
「陛下,此人夜闖臣府,踹門打人,打傷臣府上十餘人,欺人太甚!臣身為左僕射,大唐開國至今何曾受過此等羞辱!」
江陽從佇列里走出來,站到大殿正中間,歪了下頭,嗤笑出聲。
「裴大人,你派二十個拿棍子的打手在巷子裡伏擊我的時候怎麼不說?」
裴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蹦起來,聲音高了八度。
「誰讓你昨日早上在太極殿考場打老夫的,老夫不過是讓人教訓教訓你!」
「呵。」江陽的肩膀往後一靠,下巴微揚起來。
「我要真打你,你還能站在這兒跟我吵?你先動的手,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回去還敢派人?」
裴寂的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誰讓你手下留情的,給老夫你不過如此的錯覺!」
大殿裡靜了兩息。
然後無數人同時低下頭,肩膀在抖。
程咬金的臉都憋紅了,拳頭堵在嘴上死命忍著。
尉遲敬德側過身去,肩胛骨一聳一聳,房玄齡閉著眼摸鬍子,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壓都壓不平。
這話什麼意思?
你把我打狠一點我就不敢報復了?
裴寂說完自己也反應過來了,臉色從紅變青又從青轉白。
江陽站在那裡,嘴角翹著,滿臉寫著,你自己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太陽穴跳了好幾下,牙關咬緊又鬆開。
「夠了,朝中大臣互毆,成何體統,各罰俸半年,此事到此為止,誰再提朕罰誰一年!」
裴寂閉了嘴,臉色鐵青但不敢再吭聲。
罰俸就罰俸,他不缺那點銀子。
江陽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消失了。
罰俸。
半年。
俸祿……還沒拿過第一個月。
穿越過來到現在,賞錢被長孫無忌攪黃了,白糖生意剛起步還沒見回頭錢,全部家當就是系統給的碎銀子加上皇后送的那套宅子。
半年俸祿,那是他計劃中給蓉蓉攢學費的錢。
「陛下!」江陽的聲音拔高了。
「臣的俸祿還沒見過長什麼樣呢!臣從上任到現在一文錢沒領過!憑什麼罰!」
「那是你的事。」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江陽退回列中。
江陽咬著後槽牙站回去,半年俸祿,那是給蓉攢的學費錢。
但李世民沒給他繼續計較的機會,臉色緩下來,開口說了正事。
「諸位愛卿,國庫空虛之狀,朝廷上下有目共睹。朕決意裁撤宮女三千,帶頭行節儉之風,省出銀兩送予突利可汗,以分化突厥內部。」
話音落地,太極殿裡安靜了兩息。
然後百官齊齊跪下,聲音整齊劃一。
「陛下聖明!」
裴寂跪得最快,喊得最響,心裡舒坦極了,今天總算不是自己挨罵,這小子剛被罰了半年俸祿,氣焰該消了吧?
長孫無忌跪在前排,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動神色,嘴裡念叨著,「陛下以身作則,臣等汗顏「。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也跟著跪了。
整座太極殿,黑壓壓一片伏地叩首的背影。
只有一個人站著。
江陽站在原地,腰板筆直,手背在身後,嘴角往下壓著。
旁邊的杜正倫餘光掃到他沒跪,心臟當場漏跳了一拍,膝蓋還在地上就開始冒冷汗。
不會吧。
不會吧不會吧。
剛罰完俸祿,棍子才被收走,殿上的氣氛正好。
你別開口啊。
江陽開口了。
「此乃昏聵之舉。」
四個字,不輕不重,砸在太極殿的寂靜里。
滿殿跪著的人,脊背同時僵住了。
裴寂的腦袋彈起來,眼珠子瞪圓了,嘴巴張著合不上,沒聽錯吧?
昏聵?
當著滿朝文武罵皇帝昏聵?
長孫無忌轉過頭來看江陽,那張永遠帶笑的臉上頭一回出現了驚駭的表情。
程咬金跪在武將那邊,整個人石化了。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眉頭一寸一寸擰緊,手指扣進了扶手的木頭裡。
「江陽。」他
「朕行節儉,裁減冗員,省銀子分化敵國。哪個字,是昏聵?」
江陽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大殿正中。
「陛下,宮女少了三千,您的日子變了嗎?」
「該吃的肉還是照吃,該喝的茶還是照喝,該穿的龍袍一件不少。少的是伺候的人,不是您享的福。」
「這不叫節儉。」
「這叫虛偽,忽悠天下人。」
太極殿徹底死了。
死一般的寂靜。
裴寂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肉里才沒讓自己笑出聲。
死了死了,這回真死了!
罵皇帝虛偽!
李世民的臉轉青,站起來了。
「混帳東西!你敢罵朕虛偽?」
百官的腦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頭鑽進地磚縫裡。
江陽的腳紋絲沒動。
江陽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比剛才更快。
「宮女數量少了三千,留下的人活多了一倍,例錢一文不漲。陛下,這叫壓榨勞動力。把這粉飾成節儉美名,自己賺了聖主的名聲,代價呢?底層人扛著。」
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球上布滿血絲,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拖出去,砍了。」
兩個殿前武士衝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江陽的胳膊。
裴寂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抖,是興奮的抖,差點仰天大笑出來,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藥膏都快笑裂開了。
死了!
終於要死了!
長孫無忌的額頭上滾下汗珠,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咽回去了。
魏徵跪在文官列中,眼底燒著一團火,不是怒火,是被點燃的火。
那是他從未敢說出口的話。
江陽被架著往外拖,腳跟在地面上劃出兩道痕,沒掙扎,但嗓門反而拔到了最高。
「臣還沒說完!」
武士的步子頓了一下。
「陛下帶頭裁宮女,百官必然跟風裁下人!地主跟著辭佃戶!這些女人為什麼去當宮女?為什麼卑躬屈膝給人當下人?因為沒活路!」
「裁了她們,怎麼安置?往大街上一扔?三千個沒有生計的女人流落長安街頭,陛下是想製造三千個流民,還是想逼死這三千條人命?!」
武士的手鬆了。
不是他們想松,是李世民抬了手。
他站在御案後面,臉上的怒氣正在一層一層剝落。
三千人出了宮去哪?
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來沒想過。
身邊所有人都說好,沒有一個人問過,這三千人出了宮門之後,怎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