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忍不住了。
「魏徵,你夠了!」
「什麼叫陛下應該去道歉?你讓堂堂天子,去跟一個七品……不,從五品的起居郎低頭認錯?」
「江陽縱然有才,立了功,陛下賞他升他從未虧待過他!就因為多干一會兒活,他甩袍子走人,還罵陛下無恥!這是臣子該做的事?」
「不扣押賞賜,讓他拿錢回家,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還要陛下登門賠禮?你魏徵是不是腦子壞了!」
長孫無忌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都紅了,他跟著李世民從玄武門殺出來的,太清楚皇帝的尊嚴意味著什麼。
今天要是李世民真去給江陽賠不是,那往後滿朝文武誰還把皇帝的威嚴當回事?
隨便罵兩句就能逼皇帝低頭,那人都學,朝廷還怎麼運轉?
魏徵正要開口反駁,殿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輔機說得有理,但也不全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殿門。
長孫皇后身著淡青鳳袍,步履從容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宮女,但她擺了擺手,宮女便停在了門口。
李世民抬起頭,看見妻子的那一刻,繃了許久的臉終於鬆了一分。
長孫皇后走到御案前,沒行禮,只是靜看著李世民。
「臣妾聽說了。」
李世民的手指捏著斷裂的筆桿,沒說話。
長孫皇后轉向長孫無忌,目光平靜但態度很明確。
「哥,不是道歉不道歉的問題。動靜鬧這麼大,殿外的侍衛、太監、宮女,哪個不長耳朵?明天早朝之前,滿長安都會知道陛下跟江陽鬧翻了。」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她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百官知道了會怎麼想?會想陛下是不是容不下直言的臣子,會想自己以後還敢不敢說真話。」
「陛下去找江陽,不是丟人,是表態。表的是什麼態?是告訴所有人,大唐的皇帝說話算話,做錯了敢認。」
「這不叫軟弱,叫賢明。」
「今後百官看到陛下這份胸襟,才會真正放下顧慮,敢講真話。」
李世民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接話,但手指鬆開了筆桿。
長孫皇后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更輕,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陛下,臣妾問您一句,如果今天江陽不說,您知不知道底下的臣子其實都不願意加班?」
李世民的眉頭動了一下,看了一眼房玄齡。
房玄齡低著頭,沒吭聲,但耳根是紅的。
他又看了一眼杜如晦。
杜如晦移開了視線。
長孫皇后把這些反應都收在眼裡,嘴角微彎了彎。
「看,他們都不說,但不代表心裡不苦,魏徵方才講,他妻子半年沒等到他回家吃一頓晚飯。陛下,這些人是拿命幫您打天下的。」
「臣妾不是要替江陽說話,是覺得,該規範上值的時辰了。當日事當日畢,到點就散。這也逼著每個人提高辦事的效率。」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關切。
「陛下自己也該按時歇息。奏摺處理不完,不是陛下不夠勤勉,是制度有缺。」
「應該想辦法完善制度,增補人手,簡化流程,而不是起早貪黑把自己熬干。」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陛下把自己逼到極處,判斷力反而會下降。到時候批錯一份奏摺,壞的是整個大唐。」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殿裡沒有人敢出聲。
他低頭看著被自己劈裂的御案,看著滿地的碎木和灑落的墨汁,看了好一會兒。
「奏摺太多,確實是個問題。」
他開口了,嗓音還帶著沙啞,但語氣已經平了下來。
「朕哪怕規範了奏摺格式,每天送上來的摺子依舊堆得批不完。該怎麼解決?」
房玄齡抬起頭,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
「陛下,規範奏摺格式,本就是江陽提出來的。表格統計法、精簡匯報模板,都是他的主意。或許……他還有別的法子。」
這話一出來,殿裡又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品出味來了。
又繞回江陽身上了。
長孫皇后看著李世民,笑了,是那種溫婉又篤定的笑。
「走吧,臣妾陪陛下一起去。」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來。
「都下值吧,該回家的回家,明天還有早朝。」
然後他伸出手,長孫皇后自然地搭上去,兩人並肩往殿外走。
龍袍與鳳袍的衣擺在金磚上輕輕拂過,帝後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
馬周站在柱子旁邊,呼吸都忘了,盯著長孫皇后離去的方向,半天沒動。
這就是當今皇后。
滿殿男人吵得不可開交,她走進來,幾句話,把所有人的火全滅了。
只是把道理講清楚了,然後陪著皇帝一起走出去。
馬周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所有人都說長孫皇后是母儀天下的典範。
不是因為她端莊漂亮,是因為她比殿裡所有人都清醒,卻從不搶任何人的位置。
房玄齡理了理袍袖,湊到杜如晦身邊,壓低聲音。
「克明,你覺得陛下去了之後,江陽會乖乖給台階下?」
杜如晦的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不說話,只是看著房玄齡。
房玄齡自己也笑了,搖頭嘆氣。
「以那小子的德性,陛下去了怕是還得受一頓排揎。走,我們也去看,萬一場面僵住,好歹能幫著圓兩句。」
杜如晦想了想,抬腳就往外走。
「去御膳房走一趟,弄幾道好菜,再搬兩壇酒,空著手去像什麼話。」
房玄齡跟上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你這主意好,江陽那人吃軟不吃硬,有好酒好菜墊著,總不至於把陛下再氣回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殿門,腳步聲漸漸遠了。
大安宮。
太上皇李淵正倚在軟榻上逗鳥,一隻翠綠的鸚鵡站在他指尖,歪著腦袋叫喚。
內侍從外面小跑進來,附耳說了幾句。
李淵的手停住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看好戲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
「江陽?就是那個在朝堂上罵裴寂的愣頭青?」
「回太上皇,正是。今日在兩儀殿當面甩了官袍,說陛下無恥,扭頭就走了。」
李淵把鸚鵡放回架子上,往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過剛易折啊。」
「這小子有本事是有本事,替二郎解決了不少麻煩。可他不懂一個道理,皇帝的面子,比天大。」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無恥,等於把二郎的臉踩在腳底下。二郎再有氣量,這口氣也咽不下去。」
李淵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抹笑。
「可惜了,二郎收拾完他,朝堂上又少一個敢說話的人,不過……這跟朕有什麼關係呢。」
他擺了擺手,內侍識趣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