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慶陽邁步進了柳氏的屋子,身後跟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管家。
一進門,宋慶陽便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這屋子竟這般狹小逼仄?
往日裡自己怎的從未留意過?
宋慶陽的目光落在柳氏身上,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含繡,懷之呢?怎的不見他身影?」
柳氏閨名柳含繡。
含繡?
懷之?
乍然聽到這般稱呼,柳氏猛地瞪大了眼,滿臉的不可置信。
含繡,這稱呼何等遙遠了?
若是自己沒記錯,上一次聽他這樣喚自己,還是自己與宋慶陽初識那會兒。
那時宋慶陽含情脈脈,一口一個含繡,叫得她心都化了。
可嘆進府不過半年光景,這聲含繡便再不曾從他口中吐露過。
即便偶爾留宿,也是來去匆匆,連句暖心話都欠奉。
至於懷之二字,柳含繡更是頭一回聽見。
往日裡他要麼連名帶姓呼喝,要麼稍有不順便直斥逆子,何曾有過這般親近的稱呼?
身後那老管家心頭也是咯噔一下。
這稱呼不對勁啊。
老管家一雙老眼雖已渾濁,卻透著精明。
飛快地掃了一眼屋內簡樸的陳設,當即主動朝柳含繡躬身一禮:「見過側夫人。」
側夫人?
柳含繡又是一怔。
今日這是怎麼了?
一個二個的都吃錯藥了不成?
往日裡這勢利眼的老管家,莫說尊稱一聲側夫人了。
便是敷衍地喚一句柳姨娘,那也得看人家心情好不好。
柳含繡並未心安理得地受這一禮,規規矩矩地回了一禮,口中道:「翁叔。」
老管家名叫翁韓慶,早在老侯爺在世時便已是府中管家。
如今後院一應吃穿用度,明面上雖由正房掌管,實則仍是翁韓慶安排人手發放。
是以在沒弄清狀況之前,柳含繡還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
「含繡,懷之呢?」
宋慶陽並未在意管家對柳氏稱呼的轉變,再次追問道。
「怎的不在府中?莫不是又去哪兒廝混了?」
「快派人將他叫回來,本侯有要事找他。」
一聽宋慶陽張口便給兒子扣了頂廝混的帽子。
柳氏心中頓時不喜,語氣便也淡了幾分:「侯爺,懷之並未外出廝混。」
「此刻他還在清風書院讀書,需得酉時初才能放學,現下時辰還早呢。」
「清風書院?」宋慶陽一愣,「懷之何時入的學,本侯怎的不知?」
清風書院他是知道的。
雖不及國子監,但在京中也算頗有名氣。
創始人乃大玄一代大儒顧淮笙。
此老在創辦書院之前,曾入朝做了幾天禮部侍郎。
不過前後不過月余,便與皇帝大吵了一架。
皇帝震怒,要將他流放三千里。
多虧朝中大臣求情,才改為流放八百里,去了離京畿不遠的荊州。
清風書院的雛形,便是在荊州誕生的。
顧淮笙被貶後,自掏腰包辦起了一間學堂。
三年後老皇帝駕崩,新帝登基。
新帝深知顧淮笙是大才,下旨將他召回,意欲再次起用。
誰知顧淮笙說什麼也不肯再做官。
新帝無奈,讓他出任國子監祭酒。
這個差事顧淮笙倒是應了。
可同樣沒待多久,便單方面遞了辭呈,自己跑出來單幹了。
正式創辦了清風書院。
顧淮笙做院長時,最愛幹的事就是領著學子去堵國子監的大門論道。
贏了便笑,輸了便罵。
誰也勸不住。
直到他年事已高,實在折騰不動了,這道有名的景致才漸漸消失。
當年清風書院不再堵門之後,京中好熱鬧的人著實遺憾了好一陣子。
直至今日,當年那翻光景,已有數十年未再上演。
被許多人引為一大憾事。
私下大罵繼任的院長。
顧淮笙之子。
乃是虎父犬子。
不過話說回來,清風書院創辦六十餘年,前後走出過數名進士、數十位舉人。
在京中眾多書院裡,也算是排得上字號的了。
看著宋慶陽的面孔,柳氏心中微澀。
都是他的骨血,為何差別這般大?
就因為懷之是庶子麼?
柳氏輕嘆一聲,道:「懷之兩年前便入了清風書院,侯爺竟不知麼?」
宋慶陽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乾笑道:「含繡勿怪,你也知道本侯平日裡事務繁多,實在是虧欠了你們娘倆。」
說罷,便轉頭吩咐老管家:「派人去清風書院,將懷之喚回來,本侯有要事與他商量。」
「是。」老管家應了一聲,抬手便要喚人。
「你親自去。」宋慶陽蹙眉道。
老管家神色一凜,躬身道:「是。」
再不敢怠慢,匆匆往外去了。
管家一走,宋慶陽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忽然伸手將柳氏輕輕攬入懷中。
柔聲道:「含繡,這些年是本侯虧欠了你。」
「從今日起,你搬到西院去住吧。」
西院?
柳氏猛地抬頭,滿臉驚愕,難以置信地道:「西院不是周妹妹在住麼?」
周侍倩,是宋慶陽兩年前新納的小妾,至今未有所出。
卻因模樣嬌俏、慣會撒嬌,獨住一院。
身邊服侍的丫鬟便有五六個,風光得緊。
不像柳氏身邊,明說有一個貼身丫鬟,平日裡去還需做其它雜事。
這不這會柳氏的丫鬟就不在身邊,去府中做其他事去了。
宋慶陽面色不變:「此事本侯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一會兒便派人來替你收拾。」
之後宋慶陽又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便轉身離去了。
宋慶陽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便有十來個府中下人來到柳氏屋中。
個個舉止恭敬,口稱奉命。
柳氏受寵若驚,自打進府,快二十年了,自己何曾有過這般待遇?
她本就沒多少東西,十幾個人兩三趟便搬了個乾乾淨淨,前後也不過半個時辰。
柳氏站在西院寬敞的獨門院落里,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歡喜之餘,心底卻忍不住替兒子忐忑起來。
柳氏是個聰明人,曉得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絕不可能是平白無故掉下來的。
自己娘家勢弱,否則也不至於誕下一子後仍多年不受寵愛。
如今自己唯一的倚仗,便只有兒子宋懷之。
今日宋慶陽一來便追問懷之下落,語氣態度乃至種種轉變,顯然都與兒子有關。
可即便如此,柳氏心中非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滿心忐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於兒子而言,究竟是喜是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