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衙門,尚書堂署。
禮部尚書李宏卓正伏案批閱公文,忽聽門外一陣急促腳步傳來。
李宏卓抬頭一看,一名禮部官員已火急火燎沖了進來,連禮都來不及行,喘息著道:「尚書,宮中有急召。」
話音未落,一名中年內侍不緊不慢地跟了進來。
李宏卓目光一掃,認出了來人。
秋公公,陛下身邊的老人了。
以往陛下召李宏卓進宮,十次里至少有三次是此人傳旨。
「秋公公。」李宏卓起身施禮。
宰相門前七品官。
對方雖只是七品內侍,但李宏卓卻不敢有半分輕慢。
這種人未必能助你成事,可若想壞你的事,卻是一壞一個準。
秋公公臉上沒有笑意,反倒神色凝重,回了一禮,道:「李尚書,陛下口諭,宣您即刻進宮,不得有誤。」
見對方神情與往日截然不同,李宏卓心頭陡然一沉。
李宏卓幾乎是本能地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不動聲色地遞了過去,低聲問道。
「秋公公可否透個底,陛下急召下官,所為何事?」
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出大事了。」
「你們禮部今年主持的會試,有個叫蕭俊才的學子,今日告了御狀。」
「狀告會試大考徇私舞弊,而且此事已經坐實,確有實據。」
「陛下龍顏大怒,正急召諸位大人進宮議事。」
話音落下,李宏卓雙腿一軟,若非身旁官員眼疾手快扶住,險些癱倒在地。
「尚書?」那官員驚呼。
「沒事。」李宏卓面色刷的一下蒼白,勉強穩住身形,對秋公公道。
「多謝秋公公告知。」
秋公公一本正經道:「李尚書言重了,咱家只是傳個話,希望對李尚書有用就好。」
這會李宏卓也顧不上繼續和眼前的老太監假模假樣的敘舊了。
火急火燎朝外走去,去找李曜。
此刻李曜正在禮部。
此刻李宏卓內心慌得如同一團亂麻。
真出事了。
會試由禮部主持,主考官更是禮部侍郎。
自己身為禮部尚書,會考出事,自己首當其衝。
這一瞬,李宏卓彷佛已經看見自己死期將至了。
李宏卓找到李曜時,李曜正準備進宮,身後也跟著一名內侍。
「殿下。」李宏卓神色凝重,上前低喚了一聲。
李曜面色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隨後落在那內侍身上。
內侍會意,躬身道:「殿下,奴婢先去車駕旁候著。」
說罷,不待李曜開口便退了出去。
李宏卓也揮退左右。
待四下無人,李宏卓才沉聲道:「殿下,真出事了,咱們怎麼辦?」
李曜一臉認真:「李尚書,本王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才是禮部尚書。」
「本王雖奉旨監察禮部,但實際上並無實權。」
「此次會試大考,本王也從頭到尾都不曾參與。」
「所以即便陛下問罪,本王頂多挨一頓訓斥。」
「至於李尚書你……恐怕是真有些麻煩了。」
李宏卓面色一僵。
他本想讓這位魏王殿下出頭分擔,誰料對方早已看透,壓根不打算上船。
「殿下誤會了。」李宏卓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臣並非想讓殿下一同擔責。」
「只是殿下奉旨監察禮部,禮部出了這麼大的事,終究會累及殿下聲譽。」
「臣便想著提前與殿下合計一番,儘量將影響降到最低。」
「這既是臣的自救,也能為殿下減輕牽連,乃是兩全之策。」
李曜淡然看著眼前這頭老狐狸,唇角微揚:「本王見李尚書神色緊張,不過活躍一下氣氛罷了。」
「那日本王來禮部點卯時便說過,本王既來了禮部,便是禮部的一員。」
「如今禮部出了事,本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李宏卓僵硬的臉上擠出一抹極不自然的笑意:「殿下倒是好心態。」
「只是臣這心裡,卻早已七上八下了。」
李曜神色收斂,盯著李宏卓道:「李尚書不必過於驚慌。」
「馬上就要進宮了。」
「如今你我也算同坐一條船,這裡沒有外人,本王只問一句,望你據實相告。」
李曜目光如刀,直直看著李宏卓。
李宏卓神色認真:「殿下但問無妨,臣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曜壓低聲音道:「此次會試徇私舞弊一案,李尚書可有插手?」
李宏卓臉色狂變,下意識環顧左右,確認無人後,才急聲辯解。
「殿下,會試徇私舞弊,一旦查實,乃是誅九族的大罪。」
「您便是給臣一千個、一萬個膽子,臣也萬萬不敢啊!」
李曜又問:「那麼會試考題,李尚書是否提前知曉?」
李宏卓嚇得渾身一激靈:「殿下,這就更不可能了。」
「會試乃國之大考,出題者需提前一月便入宮封閉出題,期間不許會見任何人。」
「飲食起居皆由宮中負責,直至開考當日,考題才由專人從宮中送入貢院。」
「臣雖為禮部尚書,主持會試,卻也無資格提前接觸考題。」
「嗯。」李曜微微點頭。
「本王知道了。」
「若李尚書所言不虛,那這一次,本王保你平安。」
李宏卓頓時感激涕零:「臣多謝殿下!若真能渡過此劫,臣日後定為殿下馬首是瞻!」
李曜輕笑:「李尚書言重了,都是為了朝廷。」
「對,為了朝廷!」李宏卓連忙應和。
等李曜二人抵達兩儀殿時,已有三人先到一步。
那三人中,兩人身著紫袍官服,年紀都已不小。
一人五十出頭,面容剛毅,眼角刻著幾道深紋,正是大玄刑部尚書吳建。
另一人瞧著六十往上,腰背微駝,兩鬢花白,滿臉皺紋,是大理寺卿楊俊銘。
最後一人一襲黑衣,未著官服,乃是玄鏡司左副司一處指揮使蔣欽。
殿中還跪著數名身著長衫的學子。
其中一人體態肥胖,整個人趴伏在地,如同一灘爛泥。
其餘幾人也未能好到哪裡去,個個面如土色。
玄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陰沉得嚇人,宛如一頭暴怒的雄獅。
「兒臣參見父皇。」
李曜進殿,向玄帝行禮,隨後自然直起身來,朝殿中幾位大臣微微頷首。
「見過魏王殿下。」
三人規矩回禮,不再多言。
「臣……參見陛下。」李宏卓面色惶恐,徑直跪伏下去。
玄帝冷冷掃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天子不語,李宏卓更不敢起身,只能老老實實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