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一路閉目酣睡,被東宮侍衛送出宮門。
皇城門外,魏王府侍衛秦風等人早已候著,見自家殿下出來,急忙上前接手,一路護送回府。
車輪不斷碾過石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李曜始終未醒,偶爾從唇間漏出一兩句含混不清的囈語。
直到被送入自己房中,護衛退下,房門合攏。
一路酣睡的李曜才驀地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明。
「殿下,您醒了?」
候在床邊的知意嚇了一跳,眼睛都瞪圓了。
「去弄碗醒酒湯來。」李曜神色自然地坐起身,吩咐道。
「奴婢已讓廚房備著了,這就去看看好了沒。」知意應聲,快步退出房間。
李曜活動了一下右手腕。
東宮那一拳,他可沒留力。
不過太子臉皮厚得離譜,反倒震得他拳頭生疼。
這讓李曜此刻很不爽。
……
時間一晃,七日過去。
朝廷北上抵禦匈奴的大軍,以及部分軍械物資,總算整備完畢。
京畿兩大營中,五軍大營抽調五千,驪山大營抽調一萬。
京畿周邊各州則各抽數千到上萬不等,合計六萬大軍北上。
四月二十八日。
天穹上,太陽依舊高懸,沒有半點下雨的意思。
長安城北門外,一片望不到頭的曠地上,近三萬大軍披甲持刃,匯聚於此。
「轟!轟!轟!」
戰旗獵獵,在風中翻卷。
戰鼓齊鳴,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今日是姜天逸掛帥出征之日。
此處並非全部大軍,其餘兵馬需從各州郡抽調。
不會為了參加出征儀式便捨近求遠、耗時費力地趕來。
各路大軍早已按聖旨,各自開拔抵達預定地點,等候會師,共同北上。
押送糧草的隊伍,三天前已出發一批,今日又隨軍走一批。
後續還會有隊伍陸續趕往前線,確保大軍糧草無虞。
出征大軍一側,另有一支隊伍,是前往平州滅蟲賑災的人馬。
大軍出征與賑災隊伍合在一處舉行儀式,既能大大減輕各司官員的壓力,也少折騰玄帝和那些年老體衰的官員。
更重要的一點。
省錢。
別看這種儀式,不過是皇帝站出來說幾句話,喝頓酒,鼓舞一番士氣便完事。
可私下裡的準備工作一點也不少,每次禮部報上來的銀兩都不是小數目,隨隨便便就是數萬兩白銀,少一兩都籌備不下來。
「轟!轟!轟!」
大軍方才聚集,玄帝還未抵達,現場戰鼓便已擂得震天響,以整頓軍紀,務必將最精神的一面展現在玄帝面前。
相比之下,一側前往平州賑災的隊伍就沒什麼規矩了。
隊伍看似也不小,但除了一支千人左右的五軍大營人馬站在外圍,確保一路押運賑災物資不會被沿途匪患攔路搶奪,更是保護李曜的人身安全。
其餘大半都是身穿粗布、甚至赤裸上身服徭役的民夫。
有人三三兩兩靠在騾車邊,有人三五成群坐在板車的糧袋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滿是好奇地朝大軍張望。
這可是不多見的大場面,都是回頭吹牛的資本啊。
「轟……!」
臨時點兵台上,一名旗語兵猛地揮動手中指揮旗。
轟隆作響的戰鼓瞬間戛然而止。
不到片刻,一支明黃色的儀仗緩緩從北門駛出。
正是玄帝的天子鑾駕。
李曜等一眾皇子策馬跟在鑾駕身後。
太子李晟嘴角烏青,看向李曜的眼神妙不可言,卻又要強顏歡笑。
皇家無秘密,太子嘴角的傷是怎麼來的,一眾皇子門清,個個看向李曜與太子,努力憋笑。
反倒是李曜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初見太子時,面色震驚不已。
滿臉關切地朝太子湊了上去,怒氣沖沖道:「太子殿下,何人這般狗膽包天,竟敢對殿下行兇,還敢將殿下打成這般?」
「還有王法,還有天理嗎?」
「殿下告訴臣弟,臣弟這就帶人砍了那廝。」
看著表情暴怒、滿是對自己關切之情的李曜,太子嘴角猛地抽動了數下。
咬著牙說道:「孤這傷怎麼來的,五弟不知?」
「太子此話何意?」
「臣弟近日一直在為前往平州滅蟲賑災一事,忙得兩腳不沾地,怎麼可能知曉太子這傷是怎麼來的?」
李曜表情大為不解。
「哼,」太子冷笑一聲,「沒事,孤自己摔了一跤。」
話落不再理睬李曜幾人,策馬上前幾步,走到了前面。
「哈哈哈,老五幹得漂亮。」
漢王李洵策馬來到李曜一側,大笑說道。
「三哥此話何意,我怎聽不懂?」
李曜依舊滿臉疑惑。
漢王湊到李曜耳邊,壓低聲音道。
其實也沒壓多低。
周圍的人聽的一清二楚。
「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太子這傷,是撞豬身上撞的。」
漢王一本正經道。
前方太子聽聞此話,身形一個不穩,晃悠了一下,差點沒從馬背上摔下去。
李曜也頓時滿頭黑線。
聲音變冷道:「三哥你可知,編排儲君是什麼罪?」
漢王得意的表情頓時一僵。
訕訕笑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太子一向大度,不會責怪的。」
「是吧,太子?」漢王非常欠扁地對太子說道。
太子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秦王、燕王二人繼續努力憋笑。
李曜神色恢復平靜,默默跟在鑾駕後。
此刻鑾駕前後,李曜兄弟幾人、主帥姜天逸、左右副將以及一眾隨行官員都跟著。
至於其他大軍將領,此刻早已領了軍令,各自進入狀態,正在整軍,迎接玄帝的訓話。
眾人死死低著頭,全然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
各自默默地趕著自己的路。
天子鑾駕緩緩駛向點兵台。
數萬大軍靜立點兵台前,雙目狂熱地注視著玄帝鑾駕,無一人說話。
大太監李承德掀開鑾駕的轎簾,玄帝身著黑色龍袍走出車廂。
玄帝走出車廂,並未直接走下鑾駕,而是目光掃過全軍,才緩緩走下鑾駕,朝點兵台走去。
主帥姜天逸及兩名副將,全身披甲,腰佩寶劍,跟在玄帝身後。
李曜及一眾官員並未走上點兵台,站在了點兵台一側。
此刻,這是姜天逸的主場,玄帝是來站台的。
至於李曜的主場,是下一場。
玄帝登上點兵台,便有將領雙手奉上一碗酒。
台下三軍,亦人手一碗。
此刻台下大軍,風卷旌旗,甲光森然。
「將士們!」
玄帝接酒,面向三軍,沒有多餘的廢話,聲震校場。
「今匈奴無道,侵軼我邊陲,虔劉我吏民。」
「朕奉天討罪,命大將姜天逸為兵馬大元帥,總率六師,代朕徂征。」
「爾三軍將士,當戮力同心,如虎如貔。」
「斬首折馘者,賞不逾時;逗撓退衄者,戮於社。」
「今日,朕與諸君同飲此酒,願三軍一戰破敵!」
「喝!」
玄帝爆喝一聲,仰首飲盡,隨即高舉空碗,展示在三軍將士眼前。
厲聲喝道:
「大破敵軍!」
「砰——」
隨即酒碗重重砸落,碎裂四濺。
三軍肅然。
台下三軍此刻看著玄帝,雙目狂熱再加三分,神情激動。
「喝!」
三軍爆喝,聲震九霄。
齊齊仰首飲盡,與玄帝一般摔碗於地,碎響連片。
玄帝目光再度掃過三軍,自一旁老臣手中接過一面黑底金邊帥旗,鄭重遞與姜天逸,同時向三軍大喝:
「凱還之日,朕定親迎郊勞,與爾同飲!」
姜天逸接旗,於點兵台上猛地展開。
帥旗迎風獵獵,一個斗大的「姜」字赫然顯現。
此乃皇帝欽賜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