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當皇帝的表現,是所有人看在眼裡的。
那叫一個忙。
雞鳴而起,夜分不寐,每天就睡兩個時辰左右,凌晨三點就開始批閱奏章。
白日朝會,議事,軍事會議連軸轉,經常干到凌晨。
堅持經筵日講,所有奏章當日必批,事必躬親,連邊關軍情、火炮數量都親自核對。
就干皇帝這職位上,崇禎是直接對標太祖皇帝朱元璋的。
只是方向相反,一個開國,一個亡國。
崇禎那是越忙越亂,越亂越忙。
周世顯想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現在他已經明白,人根本不是駱養性殺的。
方才跟隨入殿時,他看到了太子腰間衣袍下的短銃樣式。
是以方才,太子構陷駱養性。
而他,成了幫凶。
若真相大白,他怎麼跟陛下解釋?
額頭上冷汗直冒,周世顯遲遲不敢開口。
朱慈烺也沒為難他,而是緩緩講述道:「姐夫,我不是要忤逆父皇,也不是想謀反,而是要一些自保之力。」
「你不要誤會了,這是為了給父皇分憂,輔佐父皇,為大明盡力。」
「再說了,我是大明皇太子,即便父皇察覺,有所震怒,那又如何?」
「父皇是君,我是臣,父皇是父,我是子。」
「但我是大明儲君,在這風雨飄搖之際,父皇可以怒,可以乏,但唯獨不能廢我,更不能殺我。」
「姐夫,你仔細想想,如果大明江山能夠存續,那這未來,我便是繼承大明江山的人。」
「若不能存續,難怪你就準備眼睜睜的看著江山淪陷嗎?」
朱慈烺的這番話,頓時讓周世顯醒悟過來。
他之前擔心是跟著太子謀反,可現在不是謀反,是輔佐,是拯救。
陛下再多疑,只要沒有明確的證據,也不可能廢太子。
如今大明局勢本就不好,國本再動,朝廷都要崩潰掉了。
反而如何不跟著太子,大明亡,都得死,大明不亡,他周世顯還有前程嗎?
當然,逼迫他這麼想的原因,主要還是他沒有退路了。
就算他跟陛下告狀,可太子轉口一說,東宮宿衛跟太子一起。
他能解釋個啥?
陛下會信他?
想明白了,周世顯再不遲疑,恭敬作揖道:「殿下……臣……臣願效犬馬之勞!」
聽到這話,朱慈烺臉上笑意盈盈。
搞定了周世顯,意味著東宮護衛,都納入了自己掌控。
這跟先前是不同的。
先前周世顯雖然也會聽朱慈烺的令旨,但如果違規,就會遲疑猶豫。
但現在,只要朱慈烺不是說要去逼宮,周世顯就會聽從。
況且,真要到了逼宮的時候,周世顯還有選擇嗎?
上了船,可就是身不由己了。
周世顯這邊表態後,朱慈烺沒有進行其餘的安排,便讓其退下了。
不是朱慈烺不想,而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丘致中入殿,看向神仙般的太子,眼神有些顫動。
雖然他不知道太子跟駙馬聊了什麼,但可以想到,必然是驚天大事,連他這個大伴,都不能聽。
「大伴,如今宮中庫房,還有多少錢財?」
朱慈烺直接詢問道。
丘致中不敢多想,連忙回道:「回小爺……內庫早已空竭多年。先帝在時,便已挪補前線,如今宮中用度,全靠戶部零星接濟。」
「如今帳上現銀統共也就三千餘兩,綢緞、器物倒是有些,卻都是不能輕易動的陳設。」
聽到這話,朱慈烺也不意外。
東宮沒有獨立內庫,經費由內承運庫,也就是皇室內庫按例撥付,屬宮廷總預算的一部分。
皇帝內庫都已經空蕩蕩的了,更何況東宮。
按制,太子本俸僅米五千石,折銀約兩三千兩,年入兩萬餘,實際便宜老爹經常挪用,到東宮這裡至少砍半。
朱慈烺想要自保,不管是練兵也好,造火器也罷,首先就是要搞錢。
皇帝不差餓兵,可餓著肚子的兵,又如何會效忠呢。
朱慈烺想操練東宮八百宿衛,兩三千銀子,可不夠他們死心塌地的。
不過朱慈烺也不急。
之所以第一個找駱養性,就是為了搞錢。
眼下,先看看父皇那邊的動靜。
想了想,朱慈烺對丘致終吩咐道:「大伴,今日駱養性來了,父皇那邊肯定會有察覺。」
「你到帳上支五百兩打點,我要時刻知曉父皇的態度。」
作為太子,探聽訊息還得花錢,也很無奈。
但朱慈烺明白,這錢省不得。
丘致中有些驚訝,太子怎麼知曉這些蠅營狗苟之事?
來不及多想,便連忙回道:「小爺,花不了這麼多。」
朱慈烺幽幽道:「多花點,總是沒錯的。」
丘致中身子一顫:「是,小爺。」
很顯然,太子對宦官里的這點貓膩,心知肚明。
干清宮。
御案上早已堆起了厚厚一疊奏章,都是今日從兵部、戶部、湖廣巡撫衙門遞來的急件,每一封都壓得朱由檢喘不過氣。
崇禎遣退了所有內侍,只留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在旁邊伺候。
彼時的崇禎不過三十多歲,卻已是面容憔悴,神色間滿是疲憊、戾氣與多疑。
五十餘歲的王承恩,鬚髮微白,垂首躬身。
而在崇禎面前那份奏章,是湖廣巡撫宋一鶴的遺奏。
遞到京師時,宋一鶴已在承天城破後自縊殉國。
崇禎緩緩展開奏章,字跡潦草而悲壯,字裡行間滿是絕望:「賊勢滔天,擁兵百萬,已據襄陽為襄京,設官建制,偽官遍布湖廣、河南。承天不守,顯陵受脅,臣無能,唯有以死殉國,望陛下速發援兵,救救湖廣百姓,救救大明社稷!」
顯陵受脅四字,讓崇禎心頭絞痛。
顯陵是太祖高皇帝父母的陵寢,是大明的龍脈象徵,如今竟被李自成的亂賊覬覦,這不僅是國土的淪陷,更是對朱家祖宗的褻瀆。
可現在,他能派誰去救?能調多少兵去救?
顫抖的放下奏章,崇禎又拿起一份。
鄖陽守將高斗樞的奏報。
字跡同樣急促:「四月初旬,賊數萬圍鄖陽,築高台困城,臣竭力守御,雖擊退賊兵,然鄖陽兵少糧缺,器械朽壞,賊勢不減,恐難久持。保康已陷,知縣石維壇死節,賊偽官已赴禹州,守將獻城投降,河南、湖廣危在旦夕!」
又是壞訊息。
崇禎記得高斗樞,是難得的忠勇之將,可即便有這樣的將領,面對李自成百萬之眾,也只能勉強自保。
第三份是兵部的,然後是戶部的,工部的....
沒有一個好訊息。
不是說沒兵,就是說沒錢,要麼就是沒糧。
哪裡又鬧匪患了,蝗災了,水災了。
面對這些奏章,崇禎感覺一陣無力,只能緩緩寫下批覆:知道了。
此時,外邊有一小宦官小步走在門口。
旁邊的王承恩微微皺眉,但還是走了上前。
小宦官附耳說完,便退下了。
王承恩走回崇禎旁邊後,低聲道:「萬歲爺,今日黃昏,太子爺召見了錦衣衛都指揮使駱養性覲見。」
「密談約近半個時辰。」
聽到密談二字,崇禎有些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