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在絕境裡爆發出最後的瘋癲。
顧不上尊卑，顧不上體面，也顧不上禮法。
他跪在周皇后面前，苦苦哀求。
「娘娘，這不是監國，這是篡位。」
王承恩嘶吼著，徹底撕開太子的偽裝。
「一月之期，太子說得輕巧。」
「可這一放手，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萬歲爺現在還昏迷在床榻上，娘娘現在下懿旨讓太子監國，等於是告訴全天下，萬歲爺不行了，太子要準備登基了。」
「到那個時候，太子手握兵權，掌控朝政，一月之後，太子說不退，誰能逼他？」
「娘娘您醒醒啊，您以為這是給太子一個機會，讓萬歲爺稍作歇息。」
「但這其實，是娘娘親手把萬歲爺往死路上逼啊。」
「這麼些年，萬歲爺自從登基後，就沒享過一天福，殺奸佞、用賢臣、罪己詔、撫蒼生……」
「苦了大半輩子，也拼了大半輩子，到最後，不過是個簡單的昏迷，便要落得妻兒聯手奪權的下場。」
「待萬歲爺醒來，知道這些後，會怎麼想，又怎麼活啊....」
「娘娘是萬歲爺的皇后，太子是萬歲爺的嫡長子。」
「連你們都棄了他，都不認他這個君、這個夫、這個父……那他這十六年，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王承恩猛地重重一叩首，金磚地面發出一聲沉悶而絕望的響聲。
「老奴不求別的，只求娘娘守住最後一點綱常。」
「守住萬歲爺最後一點體面。」
「守住太子最後一點孝道。」
「懿旨一下，萬事皆毀。」
「家不是家，君不是君，父不是父，子不是子。」
「大明最後一點氣數，就真的要斷在這宮裡，斷在今日了啊...！」
匍匐在地上，王承恩聲淚俱下，渾身顫抖，痛苦嗚咽。
「老奴...」
「求娘娘...」
「別下旨...」
「千萬...不能...下旨啊....」
聽著這些話，周皇后有些手足無措，眼裡全是迷茫，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夫君，孩子。
這無疑是最艱難的抉擇。
朱慈烺知道，現在是一錘定音的時候了。
他走到周皇后的旁邊，輕輕拉住周皇后的手。
安撫道：「娘，父親救不了大明。」
「奪權更是可笑，現在的大明，還有什麼權勢可言，都到了亡國的境地，奪的是哪門子的權。」
「自古以來，歷朝亡國之君，能有什麼好的下場？」
「漢末獻帝退位，皇子被殺，皇后毒殺。」
「隋末楊廣身死，蕭後流落賊寇之手，皇子無一善終。」
「唐末昭宗被殺，何皇后被弒，皇子被活活勒死，拋屍池中。」
「靖康之恥，徽欽二帝被俘，皇后、公主、宗室女子，盡入金營，受盡屈辱，生不如死。」
「娘，他們亡國前，也講綱常。」
「可國亡了，誰還跟你講綱常呢。」
「到那時，父皇不會是堯舜，只會是俘虜。」
「我不會是太子，只會是死囚。」
「娘，你...」
周皇后渾身一顫，太子說的這些亡國慘狀把她嚇到了。
她也是讀過書的，歷史上的這些故事，自然也都清楚。
腦海中一瞬間閃過獻帝、昭宗、靖康之恥里那些皇后、妃嬪、皇子的下場。
那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
那是她自己，是她的兒子，是她的夫君。
難道自己也要成為其中的一員嗎。
周皇后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陛下。
耳邊似乎迴蕩著太子的那句話。
父皇救不了大明。
這一刻，周皇后突然明白了。
王承恩說的綱常，體面，情分，忠誠....
在國破家亡面前，一文不值。
夫君苦了十六年，她也心疼了十六年。
可太子說得對，夫君確實不適合當皇帝。
命都要沒了，體面又有何用。
若連兒子女兒都保不住，綱常又有何用。
若連她自己都要受辱慘死，那所謂的夫妻情分，又能護誰周全？
一邊是夫君醒來可能寒心，
一邊是全家一起死無葬身之地。
周皇后的手猛地一顫，眼淚終於滾落。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夜長大、眼神堅定的兒子，
心徹底軟了，也徹底狠了。
她是皇后，可她也是母親。
周皇后輕輕回握住朱慈烺的手，聲音微顫，卻異常堅定：
「烺兒……娘信你。」
「娘不怕亡國，娘怕的是……到了地下，都沒臉見列祖列宗，沒臉護住你這條命。」
她抬眼，目光掃過癱在地上泣不成聲的王承恩，
一字一句，清晰傳遍大殿：「王公公，你很忠誠，我很信你。」
「但太子說得對。」
「既然陛下難以挽救大明，那為什麼不給太子一次機會呢。」
說完，周皇后深深吸一口氣，聲音里沒有了遲疑。
「傳本宮懿旨！」
「內外諸臣，皆需聽候太子調遣，若有抗旨不遵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懿旨下達，朱慈烺躬身作揖：「兒臣謹遵母后懿旨。」
這一刻，他贏了。
王承恩徹底癱軟在地上。
但朱慈烺沒有趾高氣揚的炫耀，而是看向王承恩，輕聲道：「王大伴，這並非結束，只是開始。」
「父皇還需要你的照料，也請你好好看看，我會如何做。」
「我是父皇的長子，是大明的太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監國，不是要奪父皇的權，是要替他扛下這千鈞重擔，替他擋住流寇滿清的刀，替他守住這紫禁城，守住我們老朱家的根。」
「待父皇醒來，待天下清明，若父皇不願，我自會躬身退下，依舊做曾經那個溫順的太子，盡我為人子的本分。」
朱慈烺的聲音里，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傲慢，沒有呵斥，只有沉穩懇切。
「王大伴，我不求你現在懂我，只求你暫且好好照料父皇。」
「你會看到，今日我所做的一切，不是謀逆，更不是篡位，是救國，是盡孝，是守住我們所有人的希望。」
王承恩癱在地上，眼神空洞，而朱慈烺的話，卻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他的內心。
即便他內心一直覺得，太子就是為了奪權，可這些話，卻讓他有了動搖。
王承恩張了張嘴，喉間乾澀。
最終只是緩緩伏身，聲音沙啞的回道：「老奴，謹遵娘娘懿旨，謹遵太子殿下吩咐...定當盡心照料萬歲爺。」
萬歲爺輸了，可至少還有一份體面。
王承恩低頭順從，讓朱慈烺的眼中閃過一道驚喜。
作為崇禎最信任的太監，王承恩是皇權在宮內外的化身。
他不反抗，等於是向所有人宣告，連萬歲爺最心腹的太監，都已經預設太子監國。
宮裡的宦官，宮女，宿衛，都會立刻跟著站隊，不敢亂嚼舌根，更不敢暗中搞事。
王承恩掌管宮內大小事，門禁、訊息、人員調動、密探。
他順從，朱慈烺就可以順利接管皇宮。
沒人給外面通風報信，沒人造謠，更不存在兵變。
也避免了朱慈烺逼父的罵名。
而且王承恩是唯一能在崇禎醒來後說上話的人。
等崇禎醒來，王承恩可以緩衝，解釋，安撫，不至於父子徹底決裂。
此刻，殿外的喧譁聲依舊很吵鬧。
朱慈烺也要出面進行平息了。
「娘，稍等，我先出去讓外邊安靜下來，不要吵著父皇了。」
周皇后微微點頭。
王承恩略微遲疑，開口道：「老奴跟著一同去吧，也是替娘娘傳懿旨。」
「還請太子稍等片刻，容老奴整理衣冠。」
王承恩現在這個樣子，確實不怎麼體面。
這個樣子露面，反而會引發諸多猜測。
朱慈烺輕聲道：「勞煩王大伴了。」
很快，宦官就端來水盆。
簡單擦拭後，王承恩恭敬跟在太子身後，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