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領了崇禎諭旨,就要去傳旨。
雖說他很清楚,這個時候太子已經得勢,根本不可能奉詔。
錦衣衛那邊,駱養性肯定也不會聽話。
他都走到這一步了,哪裡還會背叛太子。
可不管怎麼說,這諭旨,肯定是要傳的。
只是王承恩沒想到,別說傳旨,他連這干清宮都出不去。
門口。
干清宮宿衛統領賀舟攔住了王承恩。
「敢問王公公,這是要去哪裡?」
王承恩眉頭一皺,小小宿衛統領,敢這麼跟他說話?
「咱家要去哪裡,是你可以問的?」
「立即讓開,否則咱家要你好看。」
王承恩可不僅僅只是內侍太監,更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勇衛營、督察京營,是宮禁宿衛的核心。
宮禁宿衛,都算是他的麾下。
更是干清宮宿衛統領賀舟的頂頭上官。
然而,賀舟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反而輕輕揮手,旁邊幾個值守的宿衛,頓時就走了過來。
王承恩眼神一變,冷聲質問道:「賀統領,你這是什麼意思,真要把咱家攔著?不讓咱家出去?」
「咱家可是奉萬歲爺諭旨,出去傳旨,你好大的膽子,敢阻攔天使!」
「你可知道,這是多大的罪過?」
「你想要掉腦袋不成?」
賀舟微微搖頭:「我不想掉腦袋,還請王公公不要為難末將。」
「末將只是奉監國太子令,奉命守好干清宮門禁,任何人未經太子殿下許可,不得擅自出入。」
王承恩喝道:「哪怕是咱家,哪怕是陛下諭旨,也不能出?」
賀舟點頭道:「不錯,哪怕是王公公,哪怕是陛下諭旨,也不能出。」
「還請王公公體諒,不要讓末將難做。」
王承恩渾身一震,他沒想到太子竟然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了。
比他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當即厲聲道:「賀舟,萬歲爺已經醒來,你當真要執迷不悟不成?」
「太子監國,是皇后下的懿旨,是因為萬歲爺昏迷,現在萬歲爺已經下詔,撤回太子監國之權,你可能聽得明白。」
「你若再敢阻攔,便是謀逆之罪!」
賀舟垂眸,依舊不肯退讓,語氣恭敬卻堅定:「末將不敢謀逆,也不敢違抗陛下的旨意。」
「只是太子殿下有令,如今京營初定,人心未穩,恐有奸人趁機作亂,危及陛下安危。」
「故,命末將嚴守干清宮,禁止任何人隨意出入,既是護駕,也是穩定宮禁。」
「王公公若是要傳旨,可先遣人通報太子殿下,待殿下許可後,末將自會放行。若公公執意要硬闖,末將雖敬重公公,卻也只能按令行事,得罪了。」
說完,賀舟再次揮手,這次來的就不是幾個人人,而是一列值守的宿衛,直接走了過來,把王承恩等人團團圍住。
幾個跟在王承恩身邊的小宦官嚇得不由往後縮。
王承恩氣笑了:「好,好,好。」
「好你個賀舟。」
「既然你如此說,那就給太子傳話,讓太子立即來干清宮面聖領旨。」
賀舟聞言,只是一味搖頭道:「抱歉,王公公,未有太子殿下許可,末將不敢擅離職守。」
王承恩道:「那咱家去給太子傳旨。」
賀舟搖頭:「未經太子殿下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王承恩嘴唇都在抖:「咱家現在就遣人通報太子。」
賀舟像個木頭人一樣重複道:「未經太子殿下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王承恩沉默了。
他其實已經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就是要把陛下,把人全都封鎖在干清宮裡。
這個時候,聽到喧譁的崇禎,親自走了出來。
王承恩連忙作揖行禮。
賀舟等人也連忙行禮:「末將參見陛下,恭祝陛下聖安。」
崇禎冷著臉,沒有搭理賀舟這個宿衛統領,而是對王承恩質問道:「大伴,你怎麼回事。」
「朕讓你去傳旨,你怎麼還在這裡。」
王承恩連忙回道:「萬歲爺,老奴無能,被這群宿衛給攔住了。」
賀舟只感覺頭皮發麻。
他沒想到,身為皇帝的陛下,竟然會親自出來,這是連最後的體面都不要了。
其實崇禎先前聽到喧譁,就已經悄悄過來了。
只是一直在遲疑,到底要不要出面。
可到最後,他還是沒忍住。
這意味著,崇禎放棄了作為皇帝的最後體面直面已經投靠太子的宿衛。
崇禎在心裡盤算,自己是大明太子,眼前不過小小宿衛統領。
朕親自出場,其必須推,必須怕,也必須讓。
太子再狠,手下也不敢真的對皇帝動刀。
這是一場以帝王之尊,賭命的威懾。
其實不管結果怎樣。
崇禎一露面,勝負就已經定了。
皇帝親自出面,才能逼一個宿衛低頭,
本身就是皇權最大的恥辱。
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裡,意義只有一個:皇帝已經指揮不動任何人,只能親自上陣。
大明的天,真的要變了。
崇禎親自走出干清宮,不是威儀,而是絕望。
他無兵、無人、無計可施,只能用自己這具皇帝之身,用大義名分,做最後一次掙扎。
這一步踏出,就意味著:他的皇權,已經名存實亡。
聽到王承恩的回答,崇禎只是冷聲道:「朕命你,現在就去,朕倒要看看,誰敢阻攔!」
王承恩聽完,直起了身子,帶著幾個小宦官,就要往外走。
賀舟心頭一陣苦笑,可聽到動靜後,還是直起了身子,攔在了王承恩面前。
「抱歉,王公公,未經太子殿下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賀舟話落,旁邊的十來個宿衛臉上只是略微遲疑,再次一聲不吭站到了統領身後。
「大膽!」
崇禎厲聲道:「放肆,你是連朕都要攔著嗎?」
賀舟連忙躬身:「末將不敢。」
崇禎喝道:「那還不趕緊讓開!」
這個局面,對於賀舟來說,是極其危險,也有些世事無常。
昨日,他還在阻攔東宮上百護衛。
今日,他卻攔在了陛下身前。
可他退不了,也不能退。
就算他想退,身後的宿衛,也不會退。
太子的餉銀已經發下來了,兄弟們都領了,包括自己在內的軍官,還得了一份賞賜。
這個時候若退,便是背叛陛下後,再度背叛太子。
可必須愛再失勢,也是大明天子,真要治他大不敬,謀逆之罪,法理上他百口莫辯,一旦太子後續妥協,他第一個會死。
不過話說回來,若此刻退讓,他死得更快。
當下也只能哀求道:「陛下!末將求您三思!」
「末將若放陛下出去,便是違逆太子殿下之令,臣死不足惜,可萬一陛下在外有任何閃失,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太子殿下也是一片苦心,只求陛下暫且在干清宮安住幾日,待京營穩定,太子殿下自會親自來向陛下請罪!」
賀舟躬身垂首,聲音顫抖,後背已經濕透。
不敢面對崇禎的怒火。
身後的宿衛們也個個神色緊繃,只是臉上雖有畏懼遲疑,但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因為他們比崇禎更清楚。
眼下,不只是他們這些宿衛。
整個皇宮所有的禁軍,全都只聽從太子令旨。
崇禎眼神如刀,死死的盯著賀舟,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認識賀舟,這個昨日還在忠誠守衛干清宮的宿衛統領,今日搖身一變,就成了太子麾下。
夥同太子,封鎖干清宮。
這讓崇禎感到極端的羞辱。
「賀舟!你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朕是大明天子!是你的君父!」
「太子不過是個逆子,他的命令,也配凌駕於朕的旨意之上?你竟敢攔朕,你這是謀逆!是要株連九族的!」
武將不善言辭,賀舟只能無奈道:「太子沒有謀逆,末將更不敢謀逆。」
「只是太子令旨,嚴守干清宮,是為護陛下周全,絕非忤逆陛下。」
崇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一陣狂笑起來。
笑聲悽厲悲涼。
直讓人發麻。
「護朕周全?」
「朕用不著他護!朕今天就要出去,看誰敢攔朕!」
說完,崇禎絲毫不顧及皇帝儀態,就這麼直衝沖的要往外闖。
賀舟人都麻了。
自己這都造的哪門子孽啊。
可眼下卻又不敢放陛下出去。
只能硬著頭皮,用身體擋在了陛下面前。
崇禎絲毫不客氣,一腳踹過去,把賀舟踹倒在地。
可這樣沒有絲毫用處。
後邊的宿衛,一排排的頂了上來,也不反抗,就用身體擋著。
崇禎幾乎癲狂,瘋狂推搡。
宿衛們一個個倒下,可馬上又站起來。
很快,更多的宿衛聽到動靜也趕了過來。
他們自然不敢對皇帝動粗,可跟統領一樣攔著,還是沒問題的。
十名,數十名,上百名宿衛,用身體鑄成人牆,擋在了崇禎面前。
王承恩都嚇呆了,趕忙去拉萬歲爺。
可崇禎都要瘋了,一把甩開王承恩,就往人群里鑽。
好似把這些人都推開,他就能躲開這軟禁。
但沒多久,崇禎就沒了力氣。
越來越多的禁軍,正在悄然趕來。
哪怕是過了這一百人,還有數百,甚至是上千人。
場面很沉默。
數百人沒有一人作聲,只有崇禎的厲喝。
逐漸的,崇禎也沒了力氣。
搖搖晃晃的站在人群中央。
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狀若癲狂。
遠處的角落。
朱慈烺早就到了,後邊趕來的錦衣衛,禁軍,都是他下令調來的。
現在,只是安靜的看著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