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軍餉貪腐已經不是嚴重兩個字可以形容了,是徹底崩壞。
軍餉的發放有嚴格流程。
首先是戶部籌餉,然後兵部核撥。
接著便是地方轉運,軍鎮接收。
總兵拿到軍餉後,分給副將,參將分撥。
副將再到衛所,營隊,千戶,把總。
最後才是士兵領取。
戶部剋扣,兵部虛報。
再經過各省,府,縣多級官吏,過一層就抽一層,沒其名損耗。
然後總兵抽,副將抽,參將抽,千總抽,把總抽。
甚至是登記名冊的小吏,還要抽一層。
最後士兵領取餉時,還要繳納見面錢,茶水錢,否則這錢就發不下來。
地方總兵,如果有五千兵,就敢老弱充數,虛設軍官,報十萬兵之數。
這麼搞下來,朝廷再多錢也造不起。
面對這樣的情況,朱慈烺自然有了解決的辦法。
「不知殿下有何良策?」
黃得功帶著期盼問道。
京師這邊,軍餉也要被層層盤剝,唯一沒有被剋扣的就是太子發的軍餉。
太子可是帶著現銀,直接到營地發響的,這誰敢當著太子的面伸手。
朱慈烺問道:「黃得功,你覺得眾將士可相信孤?」
黃得功想起勇衛營士兵們對太子的熱誠,回道:「自是信的。」
朱慈烺點頭道:「那好,往後軍餉,便不再直發,京營各營士兵軍官,詳細造冊,記錄其家屬資訊。」
「以後的軍餉,都直接發到士兵家屬手中,而非士兵手中。」
「如此,一可杜絕空餉,二可不讓軍官剝削。」
錢發到家屬手裡,空餉直接斷了。
名冊有個這個人,就要給家屬發錢。
名冊若是假人,死人,逃兵,自然就沒有家屬,發不出去。
先前軍官剋扣,士兵不敢反,因為要活命。
但現在,錢寄給家屬,軍官碰不到,家屬每個月到手多少清清楚楚。
士兵不敢逃,不敢判。
逃兵,等於是家屬停餉,投敵,意味著全家斷糧。
當然,對於朱慈烺來說,最主要的是,讓每個士兵清楚。
他們的餉是太子發的,並非上官千總把總,更不是總兵。
這套制度,在大明完全能落地。
大明有黃冊、里甲、保甲,驛站、鋪遞。
造冊時,只需要記士兵姓名,年齡,相貌,籍貫,府縣,鄉里,戶主以及父母妻兒姓名。
黃得功聞言,有些怔住,良久才問道:「軍餉都發給了家屬,那士兵在營里沒有錢財,如何活命?」
朱慈烺微微一笑:「從今往後,京營各營所有伙食,軍備,武器,生活所用,盡皆由軍營負責。」
「伙食不花錢,軍備不花錢,用品不花錢,若生病,軍醫免費治療,藥材免費使用。」
「如何不能活命?」
黃得空聞言,眼睛都瞪大了。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方式。
若士兵在軍中一切花銷全免,軍餉寄給家屬,那等於是完全沒有了後顧之憂。
如此一來,士兵的忠誠,士氣,將會直接拔高到一個新的台階。
想到這裡,黃得功整個人都有些激動了。
作為總兵,他太明白如果帶領一群沒有後顧之憂計程車兵,那該會爆發出多大的戰力。
不過,眼下他還有些許多疑問。
「殿下,若是沒有家屬計程車兵,那該如何發餉?」
「營中不少士兵,皆是逃難而來,跟家屬早就聯絡不上了,也不知生死。」
黃得功有些緊張的問道,他擔心太子不了解士兵情況。
然而朱慈烺早有準備。
「此事易爾,士兵每月軍餉,皆有造冊登記,孤設立太子軍管錢莊,若士兵無家屬可領餉,或暫不可寄,則每月軍餉存放於孤的太子錢莊中。」
「待士兵因傷或其他緣由退役,或聯絡上其家屬後,可足額領取所有存放軍餉。」
「當然,若是逃兵,投敵者,經核查後,盡數充公。」
黃得空眼睛都在發光了。
哪怕他讀書少也能明白,這一招等於是把士兵綁在了大明的船上。
士兵入伍數年,若敢當逃兵,或是投敵,等於是前邊所有的軍餉都打了水漂,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士兵必然要忠心耿耿。
對於總兵來說,等於是麾下士兵氣勢如虹。
黃得功仔細想了想,又問道:「若是沒有家屬,士兵戰死,這軍餉又當如何?」
朱慈烺笑了笑:「若將士戰死,可由三代內家屬領取,父母,姐妹,兄弟,妻兒,皆可。」
「若三代無人,軍餉充公,孤設烈士陵園,請人立碑寫傳,銘記功勞,按節上香供奉,大明不亡,則香火不絕!」
聽聞此言,黃得功呼吸都止住了。
他太了解那些單身無家屬計程車兵的擔憂。
這些人在軍隊裡,許多都是刺頭,只管今日不管明日。
亂世中,他們無家可歸,無親可念,戰死沙場後,大機率是馬革裹屍無定處,白骨露野無人收,甚至連姓名都不會被銘記,彷佛從未在世間存在過。
看似無牽無掛,實則是無依無靠。
沒有家屬需要守護,沒有後顧之憂,卻也因此缺乏精神羈絆,容易陷入麻木。
對生死麻木,對朝廷麻木,甚至對自己的命運麻木。
很多這樣計程車兵要麼渾渾噩噩混日子,要麼動輒逃兵、投敵,因為他們無所有,故無所懼,亦無所戀。
而今太子承諾,設烈士陵園,請人立碑,按節上香供奉。
這是給無根之兵一個根。
立碑意味著自己的姓名、自己的犧牲,會被記錄、被銘記。
按節上香意味著即便沒有親人,也有人會記得他們為大明流過血、拼過命。
大明不亡,香火不絕則意味著,他們的存在感會隨著大明的延續而延續。
即便身死,也能以另一種方式『活』在世間,不再是無人問津的孤魂野鬼。
此時,黃得功聽完後,整個人都變得肅然起來。
他起身,這次沒有作揖。
而是雙膝下跪,重重叩首:「臣勇衛營總兵黃得功,替兄弟們謝過太子殿下恩德。」
朱慈烺沒有推卸,受這一拜。
黃得功如此莊重,是因為他雖未總兵,卻能完全感同身受。
其本身就是忠義之人,一生堅守、誓死效忠大明,即便身處亂世,目睹官僚貪腐、軍伍崩壞,也從未動搖過自己的初心。
他體恤士卒,深知底層士兵的苦難,更痛心於士兵戰死無人銘記。
他曾親眼見過,無數士兵士兵戰死沙場、白骨露野。
大明不亡,香火不絕。
這已經超出尋常的治軍之策。
更重要的是,太子此番舉措,不僅是在改革軍餉,整頓軍紀,更是真正意義上的『收攏人心』。
收攏的不僅是所有單身無家屬士兵的心,更是所有忠義之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