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陽闊步邁出太極殿大門。
身後十餘名披甲帶刀的邊軍將士昂首闊步，甲冑摩擦碰撞，發出鏗鏘金石之音。
走出白玉長階，先鋒營統領趙烈終於按捺不住，咧嘴笑出聲來。
「殿下，末將方才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趙烈猛地頓住腳步，右手中指食指併攏如劍，直直戳向虛空。
「劍來！」
「哈哈哈哈，兄弟們快瞧瞧，本將這劍仙架勢比之顧長青如何？」
身旁一名副將笑得前仰後合，掌心重重拍打著刀鞘。
「趙統領，您這可差了十萬八千里！」
「人家顧大劍仙說了，十萬邊軍平庸累贅，守北境只需八百壯士！」
「邊疆之外的北蠻鐵騎算什麼？」
「蠻王見了顧大劍仙，怕不是都得自己把脖子往劍尖上撞！」
「哈哈哈哈哈！」
十餘名將士放聲大笑，爽朗的笑聲在宮門甬道間迴蕩。
整整三年，他們在塞外風雪中搏命，拿命換來的赫赫戰功，方才在大殿上險些被一個掃馬廄的貪生之徒搶去。
如今看著跳樑小丑現形，眾將士只覺得心頭憋屈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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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穿過宮前廣場，徑直返回位於朱雀大街的皇子府府。
王府大門剛剛推開。
街角處傳來急促沉重的馬蹄聲。
四匹青驄馬拉著一輛雕樑畫棟的華貴馬車疾馳而至，停在皇子府石階前。
車簾被猛地掀開。
宰相嫡女崔雪兒滿面含霜，快步跳下馬車。
在她身後，顧長青亦步亦趨跟著。
此時顧長青已換上一襲月白儒衫，領口系得整整齊齊，只是臉色依舊慘白，眼神飄忽不定。
崔雪兒三步並作兩步跨上石階，抬手指著秦陽厲聲斥責。
「秦陽，你給我站住！」
秦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漠然。
「崔大小姐不在宰相府好生待著，跑來皇子府門前狂吠什麼？」
崔雪兒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地逼近一步。
「秦陽，你休要裝糊塗！」
「太極殿上，長青分明遭了你的暗算，才會當眾失態！」
「長青自幼飽讀詩書，平日裡連螻蟻都不忍傷害，怎會在文武百官面前撕裂衣袍、大放厥詞？」
「定是你貪圖長青的退敵良策，故意在殿前施展陰狠妖法壞他清譽！」
顧長青連忙走上前，對著秦陽長長作揖，身子躬得極低。
「殿下，小人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同殿下爭奪帥位。」
「先前在大殿之上，小人神魂昏亂，說了胡話冒犯殿下，小人罪該萬死。」
「可小人的一片赤誠之心天地可鑑！」
「殿下若是不願讓小人掛帥，明言即可，何苦用妖法操控小人，讓小人身敗名裂？」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淒楚至極。
趙烈勃然大怒，闊步上前。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是先鋒營主將，決戰前夕你嚇破了膽躲進輜重糧堆，是老子親手把你從麻袋堆里揪出來的！」
「就憑你這貪生怕死的軟骨頭，也配掛帥邊軍？」
旁側數名親衛也紛紛冷笑出聲。
「顧大劍仙，我們能夠大破蠻族，靠的是浴血搏殺。」
「光躲在糧堆裡面，大吼一聲劍來，可處理不了虎視眈眈的蠻族！」
顧長青麵皮漲紅，身軀晃了晃，癱在崔雪兒身側，掩面抽泣。
崔雪兒見心上人遭此羞辱，心疼得雙目噴火，張開雙臂護在顧長青身前。
「你們這些粗鄙武夫，休要血口噴人！」
「長青胸懷韜略，你們根本不懂他的大才！」
崔雪兒惡狠狠盯住秦陽，聲音尖銳刺耳。
「秦陽，本小姐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你立刻當眾給長青賠罪，將十萬邊軍的帥印拱手奉上！」
「只要你老老實實交出兵權，今天你在大殿上施展妖法陷害長青的事，我便不在太子面前告發！」
「否則，待我查明證據奏明東宮，定要奪去你的王爵，將你打入天牢問罪！」
秦陽冷冷注視著眼前歇斯底里的女子。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女頻世界就是癲。
一個宰相之女，直接稱呼皇子名諱就罷了，還敢當眾威脅皇子。
既然宰相千金非要自取其辱，那便如了她的意。
秦陽負手而立，併攏的指尖微微一顫。
無形無質的神魂細絲無聲穿透虛空，瞬間沒入崔雪兒的神海深處。
崔雪兒原本滿面怨毒的神色驟然僵住。
下一瞬，雙目中爆發出極致的亢奮與狂熱。
秦陽收斂神色，淡淡開口。
「你說本殿下搶奪功勳？」
「既然如此，本殿下便陪你去宣德門前，讓全城百官和黎民百姓好好評評公道。」
神念微動之間，傀儡絲線驟然收緊。
崔雪兒身軀猛地一挺，原地轉了個圈，扯開嗓子尖叫。
「好！」
「去就去！」
「我今天非要在天下人面前，揭穿你這個欺世盜名之徒！」
話音未落，崔雪兒猛地提起繁複的百褶裙擺，發足狂奔，直奔皇城宣德門而去。
「雪兒？！」
顧長青嚇了一跳，完全沒料到崔雪兒會突然發足飛奔。
「雪兒你等等我，你跑什麼啊！」
顧長青急忙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在後頭追趕。
秦陽翻身上馬，神色平靜。
「走，跟上去瞧瞧，崔大小姐如何替顧大劍仙討還公道。」
「駕！」
趙烈率領十餘名鐵甲精騎翻身上馬，蹄聲如雷，緊隨其後。
宣德門乃是皇城正門。
此時正值散朝不久，大批身著官袍的文武朝臣正陸續出宮，三三兩兩低語議論著早朝上的鬧劇。
宮門兩側，近百名頂盔貫甲的禁衛軍按刀肅立，周圍百姓遠遠圍觀，人頭攢動。
突然，一道纖細的身影飛奔而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劃破長街。
「都給我讓開！」
「九皇子秦陽，搶奪抗蠻大功，罪大惡極！」
清脆尖銳的嗓音在宣德門廣場轟然迴蕩。
剛出宮的官員們紛紛勒住馬車停下軟轎，探出頭來驚疑張望。
「那不是宰相府的千金崔雪兒嗎？」
「堂堂相府貴女，為何像市井潑婦一般在御道上飛奔？」
「她在喊什麼？九皇子貪功？」
眾官吏面面相覷，指指點點。
宣德門守門校尉臉色驟變，長槍一橫，厲聲喝止。
「皇宮重地，何人擅闖？！」
崔雪兒雙眼放光，飛起兩腳蹬開長槍。
藉著衝勁，縱身躍上了宮門前的一座石獅子基座。
崔雪兒居高臨下，俯視著全場官員與禁軍，雙手狂亂揮舞。
「文武百官，全給我聽好了！」
「秦陽必須立刻交出十萬邊軍帥印！」
「他必須當著天下人的面，給顧長青賠罪！」
「他還要昭告九洲，承認顧長青才是斬敵三萬的絕世劍仙！」
追趕而來的顧長青聽到這三條要求，嚇得三魂出竅，雙腿一軟跪倒在石獅子下方。
「雪兒！祖宗啊！你快下來！」
「不能這麼喊，這是在逼宮啊！」
顧長青急得滿頭大汗，伸手去拽崔雪兒的裙裾。
崔雪兒冷笑一聲，抬腿一腳重重跺在顧長青的肩膀上。
「滾一邊去！」
「平庸之輩，休要阻擋本小姐伸張正義！」
顧長青被踹得在青石地面上滾出數丈，發冠摔落，灰頭土臉。
禁軍校尉握緊刀柄，踏前一步厲聲高喝。
「崔小姐，您若再敢無理取鬧，休怪卑職依照宮規將您拿下！」
崔雪兒揚起下巴，傲視群臣，語氣愈發高亢癲狂。
「拿下我？」
「今天秦陽若是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找一口千斤大鐵鍋！」
「架起乾柴，燒滾烈油沸水，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把我崔雪兒當場給燉了！」
「多加蔥姜，多添柴火！」
「我要把自己燉成一鍋肉湯，全部潑在這宣德門上！」
「我要，鐵鍋燉自己！」
全場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站在不遠處的禮部侍郎手裡的象牙笏板啪嗒一聲墜落在地。
戶部尚書揉了揉眼睛，滿臉呆滯。
數十名披甲禁軍嘴巴微張，徹底僵在原地。
鐵鍋燉自己？
還要加蔥姜柴火，燉成肉湯潑在宮門上？
這究竟是名門千金，還是哪裡逃出來的瘋魔？
「瘋了……相府嫡女當真是瘋了！」
「為了一個驛卒，竟然揚言在宣德門前鐵鍋燉自己？」
「天子腳下，皇城大門，這成何體統，簡直駭人聽聞！」
群臣臉色煞白，議論如潮，譁然聲四起。
顧長青趴在塵土中，聽到「鐵鍋燉自己」這幾個字，嚇得渾身抖如篩糠。
周遭那些鄙夷、震驚、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目光，讓他恨不得當場撞死在石階上。
崔雪兒卻依舊站在石獅子上跳腳大喊，聲嘶力竭。
「御膳房的人呢？」
「快抬大鐵鍋來！」
「今日不答應條件，本小姐立刻跳鍋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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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礴奧妙的功法精要如百川歸海，瞬息湧入秦陽腦海。
狂暴精純的雷煞靈力在四肢百骸間流轉奔騰。
頃刻間，秦陽洗鍊骨髓，體魄力量水漲船高。
「呼——」
秦陽吐了口濁氣，端坐於馬背之上，眼神平靜如淵。
戲已演足，該收場了。
指尖微曲，神念利落斬斷。
石獅子上的崔雪兒嬌軀猛然晃動，雙眸中的癲狂亢奮如潮水般褪去。
意識恢復清明的瞬間，四周震耳欲聾的喧囂嘲諷如耳光般狠狠抽在她臉上。
「堂堂相府貴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要鐵鍋燉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顧長青到底給相府千金灌了什麼迷魂藥？」
「崔相一世清名，全被這不知廉恥的瘋女敗盡了！」
崔雪兒低下頭，看見了自己凌亂不堪的衣裙，看見了腳下踩著的御道石獅，看見了趴在泥水裡鼻青臉腫的顧長青。
腦海中殘留的記憶瞬間炸響。
大鐵鍋。
蔥姜柴火。
把自己燉成肉湯潑在宮門上。
崔雪兒整張臉漲成了醬紫色，極致的羞恥與驚恐如萬箭穿心。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雲霄。
崔雪兒腳下一軟，直接從高高的石獅子基座上跌落下來，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顧長青慌忙脫下外袍蒙在崔雪兒頭上，遮擋住她涕淚橫流的臉龐。
「雪兒快走！快走啊！」
顧長青連拉帶拽，拖著失魂落魄的崔雪兒，在滿城官員百姓的鬨笑與指責中，倉皇鑽進馬車，抱頭鼠竄。
秦陽俯瞰著狼狽逃離的馬車，眼中掠過一絲森冷。
十萬邊軍的兵權，也是這等蠢貨能夠覬覦的？
「回府。」
秦陽勒轉馬頭，淡然傳令。
「諾！」
趙烈與十餘名邊軍悍將齊聲應和，護衛著自家長官，浩浩蕩蕩折返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