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外號角長鳴,六千士卒排開陣列,旌旗招展。
崔雪兒一身銀甲,腰懸佩劍,立在高台之上。
他按住劍柄,神色滿是自傲。
「關外蠻夷叩我邊防!」
「今日我等出征,定要蕩平三十萬北蠻鐵騎,揚我大幹國威!」
崔雪兒拔劍指天,高聲嬌叱。
台下相府私兵與武勛子弟齊聲高呼。
「蕩平蠻騎!」
「生擒蠻帥!」
呼喊聲直衝雲霄,引得送行文人連連喝彩。
站在帥旗旁的顧長青騎在高頭大馬上,身穿銀鱗重鎧。
他俯瞰著黑壓壓的六千精銳,胸膛挺得筆直。
有端王親衛壓陣,又有相府重甲重弩,更有江湖名宿護衛左右。
絕龍隘外的三十萬北蠻鐵騎,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堆換取封侯功名的首級。
顧長青按住佩劍,嘴角浮現出自得的笑意。
「三十萬蠻騎又如何!」
「我顧長青略施小計,定教敵寇丟盔棄甲,有去無回!」
顧長青揚起馬鞭高聲應和,全然不把關外險境放在眼裡。
點將台側,陸景珩身著重甲,按刀靜立。
崔雪兒走下木台,來到陸景珩近前,眼眶泛紅。
「陸大哥,邊關路途兇險,我們能否活著回來,全託付給天意了。」
陸景珩看著眼前身披甲冑的女子,心底滿是憐惜。
「雪兒莫怕。」
陸景珩取出一枚白玉佩,遞到崔雪兒手中。
「北境沿途關卡皆有舊部,出示此物可調動烽燧糧草。」
「行軍以穩妥為重,不可逞強涉險。」
崔雪兒握緊玉佩,用力點頭。
「陸大哥的關照,雪兒記在心裡!」
……
數十丈外的石獅旁,秦陽負手而立,神情淡漠。
趙烈牽著戰馬,快步走到秦陽身側。
「殿下,絕龍隘軍報核實,北蠻三十萬鐵騎主力逼近,先頭游騎已截斷糧道。」
秦陽視線掃過高台前昂首狂笑的顧長青,嘴角勾起冷笑。
陸景珩牽馬走到秦陽身側,神色沉重。
「九殿下,雪兒與長青已領軍拔營。」
「關外是整整三十萬北蠻主力,他們兵力單薄,絕龍隘若有戰事,還請九殿下讓守關邊軍稍加庇護。」
秦陽側過頭,目光如刀鋒般掃向陸景珩,出言提醒道:
「西陲防務重於泰山。」
「陸統領,你麾下的二十萬邊防軍駐防西陲,切莫因私情亂了軍紀。」
「至於絕龍隘,我自有決斷,你不必多管。」
秦陽很清楚陸景珩,生怕他為了崔雪兒做出逆天事,於是特意提醒叮囑了一句。
陸景珩臉色發僵,握住刀柄的手指猛然收緊,骨節泛白。
「九殿下,雪兒是相府千金,長青亦是大幹義士。」
「算我求你了,關照一下他們!」
秦陽擺了擺手,沒有出言給出任何承諾。
他看出陸景珩被崔雪兒迷惑的不輕。
說啥都沒用。
「我要出征了,沒其它事,不要打擾我!」
秦陽轉過身,取出一枚玄鐵虎符,遞給趙烈。
「趙烈,帶八名斥候出城。」
「持我手令趕往絕龍隘,命守將嚴守關防,儲備滾木礌石。」
「屬下領命!」
趙烈抱拳應喝,翻身上馬,帶人疾馳而去。
嗡嗡——
號角聲吹響。
顧長青自得地端坐在坐騎上,揮動馬鞭,在士卒簇擁下行出城門。
……
大軍北行三日,隊伍拖延得極長,行進得鬆散遲緩。
中軍帥旗下,崔雪兒騎著白馬,手裡攥著羊皮輿圖。
前鋒偏將孫韜策馬趕來,抱拳行禮。
「崔軍師,前方十里便是野狐嶺官驛,按照常理,全軍當在此紮營休整。」
崔雪兒揚起下巴,滿臉自負。
「官驛地處山谷窪地,兩側儘是石壁,無處退避。」
「若是蠻騎設伏,六千大軍豈不是要葬身火海?」
孫韜神色一愣。
「軍師,此處仍在大幹腹地,距離蠻騎防線尚有數百里,絕無敵蹤。」
「況且官驛備有現成水井與營房,士卒早已人困馬乏。」
崔雪兒臉色一沉,厲聲呵斥。
「兵者,詭道也!」
「本軍師自幼飽讀兵書,豈能墨守成規!」
「傳我軍令,繞開官驛,搶占黑風寨後方的高地紮營!」
孫韜滿心憋屈,只得領命。
大軍隨即轉入陡峭亂石小道。
士卒身負重甲,推著沉重輜重與重弩車,在泥濘碎石坡上艱難攀爬。
數輛弩車翻倒在碎石中,砸斷兩名私兵腿骨。
端王親衛統領張猛衝到中軍,臉色鐵青地看向坐騎上的顧長青。
「顧長青,你身為領兵主帥,任由一個婦人家在此胡亂指派,究竟是何道理!」
顧長青勒住韁繩,斜睨了張猛一眼,滿臉傲慢。
「張統領,你懂什麼用兵之道?」
「三十萬北蠻鐵騎兇悍,官道上無遮無攔,豈能輕易紮營?」
「雪兒熟讀兵書,挑中這處高地紮營,正是占據地利居高臨下之妙計。」
「本帥統領全軍,如何用兵,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統領說三道四!」
張猛被氣得臉色發黑,咬牙切齒。
「此處距離蠻騎防線尚有數百里,前無敵情,後無水源,你占什麼高地!」
「放肆!」
顧長青厲喝一聲,拔出腰間寶劍虛張聲勢。
「軍令如山,貽誤戰機你擔得起嗎!」
「再敢多言動搖軍心,休怪本帥依軍法處置!」
張猛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強壓怒火,調轉馬頭離去。
顧長青自得地冷笑一聲,收劍入鞘。
「一介粗鄙莽夫,也配在本帥面前指手畫腳。」
大軍繼續攀爬,直到暮色濃黑,士卒才爬上山樑頂端。
狂風在山頭呼嘯,高聳的山樑上沒有半點水源。
士卒乾渴難耐,不得不摸黑下山去深澗挑水,來回折騰至半夜,營地內罵聲四起。
背風處的大帳內,崔雪兒坐在軟榻上,對身旁的侍女誇耀。
「居高臨下,方為兵家制勝的妙手。」
「那些武夫只知循規蹈矩,待到了絕龍隘,本軍師定教北蠻知曉厲害!」
顧長青坐在一旁案幾前,端起熱茶輕抿一口,傲然撫掌。
「雪兒所言極是,兵者詭道,這幫粗鄙武夫如何懂得其中精髓?」
「待到了絕龍隘,本帥以這六千精銳設下埋伏,定能大破那三十萬蠻騎!」
「屆時封狼居胥,金殿之上,看那秦陽還有何面目見我!」
顧長青越說越得意,渾然不知大營內士卒早已怨聲載道。
中軍外圍篝火旁,相府老兵嚼著乾糧低罵。
「剛出城三天,老子兩條腿就快被折騰斷了,這相府貴女分明是個不懂裝懂的蠢貨!」
身側瘦兵壓低嗓音。
「咱們只是過來撐個場面,可不能給顧長青陪葬。」
「到了絕龍隘,只要蠻子騎兵衝過來,咱們立刻往後撤。」
「保命要緊!」
周圍數名私兵紛紛點頭,眼中滿是算計。
另一側,重金招攬的綠林刀客同樣私下清點盤纏,全然沒有迎戰的死志,整座大營形同散沙。
……
京城,鎮國公府書房。
陸景珩坐在案後,細看信使送回的行軍急報。
放著平坦官道不走,偏要驅使六千步卒攀爬荒山,水源斷絕,輜重脫節。
陸景珩提筆寫下親筆信件,遞給堂下信使。
「以八百里加急送往軍中,親手交給崔小姐。」
「嚴令大軍即刻下山改走官道,切莫再擅自更改紮營地點。」
他望向窗外夜色,心頭隱隱泛起一陣不安。
前線營地內,崔雪兒隨手將加急密信扔在桌案一角。
「陸大哥久在行伍,難免有些不知變通。」
崔雪兒對信中警示置若罔聞,繼續依照自己的揣度胡亂指派路線。
六千疲憊至極計程車卒拖著散亂陣列,步履蹣跚地朝著絕龍隘挪動。
軍心潰散的陰雲已然籠罩在大軍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