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後堂更深露重。
更夫的梆子聲在空蕩死寂的街巷深處隱約迴蕩。
崔承安獨自枯坐在紫檀木椅上,兩鬢染霜。
自落鳳坡慘敗之後,京城風聲鶴唳,崔家借蠻平叛的計策更是引得滿城暗罵。
一縷森寒刺骨的陰風驟然穿透門縫。
案台上的燭火猛烈搖曳,映照出投在屏風上的一道纖細黑影。
崔承安猛地抬頭,驚怒交加地按住桌案。
「誰在裝神弄鬼?!」
屏風後轉出一名女子,身上穿著一襲沾著風塵的青灰羅裙。
面容清瘦慘白,眼眸深邃幽暗,眼角眉梢帶著幾分陰冷。
崔承安看清那張臉的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
「雪……雪兒?!」
他跌跌撞撞地撲上前去,雙手顫抖著抓住女子的雙肩。
「你當真還活著?!」
「為父不是在做夢吧?!」
當日黑煞峰上老供奉失手將愛女甩落萬丈絕壁,他早已立下衣冠冢。
誰能料到,掉下深淵的人竟然活著站在了眼前!
崔雪兒任由父親抓著自己的衣袖,臉上沒有半分重逢的驚喜與溫度。
她微微垂首,聲音清冷而沙啞。
「女兒命大,墜崖時落入谷底深潭。」
「後來被深山採藥的老翁搭救,在草棚里養傷足足一個多月,才勉強能下地走動。」
「傷勢稍有好轉,女兒便一路搭乘商隊車馬,趕回京城與父親相認。」
崔雪兒早已將魔門遺府與《太陰噬魂經》的秘密爛在心底。
受到功法的影響。
崔雪兒的性情大變。
她覺得這世上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唯有握在手中的魔功與仇恨才是真的。
崔承安並未察覺異樣,激動得語無倫次。
「好!好啊!」
「蒼天有眼,我崔家的血脈沒有斷絕!」
「秦陽那個逆賊逼死長青,又害你受這等大罪,為父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崔雪兒眼眸中閃過一抹森然戾色,唇角勾起冰冷弧度。
「秦陽占了三州,擁兵十餘萬。」
「憑父親如今在朝中的處境,拿什麼殺他?」
崔承安渾身一僵。
眼前的女兒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氣。
與從前那個嬌憨任性的相府嫡女判若兩人。
但他只當女兒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恨意滔天所致。
崔承安深吸一口氣,低聲說道。
「朝廷已派三皇子出塞,許以重利向北蠻借兵。」
「不日蠻族鐵騎便會南下夾擊逆賊。」
「不夠。」
崔雪兒斷然打斷他的話,嗓音冰涼。
「北蠻狼子野心,根本靠不住。」
「想要徹底扼死秦陽,必須多管齊下。」
「立刻帶我進宮面見太子,我有連環殺局可破逆賊!」
半個時辰後,東宮暖閣。
沉重的殿門緊緊關閉,四周禁軍盡數被屏退至百步之外。
監國太子原本正因前線戰局急得焦頭爛額。
驟然見到崔雪兒死而復生,頓時大喜過望,快步走下御階拉住她的手。
「妹妹!你竟然平安歸來!」
「當日聽聞你跌落黑煞峰,孤痛心疾首,幾日夜不能寐啊!」
昔日兩人在深閨之中曾結為金蘭姐妹,私交極深。
崔雪兒順勢屈膝行禮,神色恭順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陰鷙。
「承蒙殿下掛念。」
「雪兒死裡逃生,正是為了替殿下分憂,替朝廷斬除國賊!」
太子殿下嘆息一聲。
「如今秦陽成了氣候,朝廷兵力捉襟見肘,孤夜夜難安。」
「不知妹妹有何良策?」
崔雪兒抬起頭,幽暗的眸子直視著太子的雙眼。
「第一策,借蠻平叛既然已定,便依約行事,讓北蠻鐵騎從背後猛攻三州,牽制秦陽主力。」
「第二策,由我以相府舊部與江湖暗脈為骨幹,招攬天下亡命死士,暗中組建討逆營。」
「由我親自執掌這支暗子,在前線配合大軍行事,尋機刺殺叛逆首腦!」
監國太子沉思片刻,猛地一拍御案。
「好!」
「孤便賜你討逆軍務都督密令,准你調動暗線,便宜行事,對外秘而不宣!」
崔雪兒微微一笑,接著再次開口。
「殿下,北蠻求親的和親名單,可曾擬定?」
監國太子皺眉道。
「宗室諸王都在推脫,尚未決斷。」
崔雪兒眼中殺機畢露,冷聲進言。
「昭陽長公主秦曦,在宗室之中威望素高,向來對太子監國頗有微詞,且她跟秦陽之間關係密切。」
「若將她的名字列入和親名單送往蠻荒,既能滿足蠻王之請,又能順手拔除朝堂隱患,豈非一石二鳥?」
「要是因此事惹怒了秦陽,導致他跟北蠻血拼,更能三贏!」
監國太子心中微驚,深深看了崔雪兒一眼。
此策確實正中下懷,太子緩緩點頭默許。
翌日,京城相府後院。
十數名崔府重金豢養的死士垂手肅立,神色桀驁。
其中一名魁梧漢子瞥了眼上首坐著的崔雪兒,語氣帶著幾分輕慢。
「相爺讓我們聽憑大小姐調遣。」
「不知大小姐一介深閨女子,懂不懂如何行刺殺伐之道?」
周圍死士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崔雪兒緩緩抬起眼帘,眸中暗紫血芒驟然爆閃!
她素手輕輕一翻,腰間噬魂鈴微不可察地發出一聲輕響。
叮!
一道無形的太陰魔氣如離弦之箭破空激射!
魁梧漢子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
噗!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遭重錘轟擊,倒飛出三丈開外,重重砸在青磚影壁之上,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碎肉的黑血!
周圍死士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全場死寂無聲,所有人滿眼驚恐地看著那名身形單薄的相府千金。
宗師威壓!
那是實打實的七品宗師之境,而且帶著一股讓人靈魂發顫的詭異陰煞!
崔雪兒面無表情地收回白皙的手掌,居高臨下俯視著滿院死士,森寒的聲音響徹庭院。
「誰再有多餘廢話,死。」
滿院死士齊齊打了個冷戰,撲通跪倒一片,冷汗瞬間浸透了重甲,迅速表示臣服。
崔雪兒轉頭望向北方天際,十指深深掐入掌心。
「秦陽,這一次,我看你怎麼活!」